《黑冰》— 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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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郭小鹏开始高屋建瓴地长篇大论:“美国和欧洲的一批科学家研制出PCR,也就是聚合酶链式反应,这是当代生物学上最伟大的发明,其科学意义远远超过了克隆技术。”
  林小亮插嘴道:“比‘伟哥’还伟大吗?”
  郭小鹏没有理睬,继续宣讲:“据此发明,一批药物学家研制出了‘聪明基因’。”
  刘眉和林小亮显然是头一回听说,神情专注。
  “简单地说,此药物能够到达神经细胞膜的神经末梢的NRZB次单位。这是一种生物天线,所有的哺乳动物都具备。它接收到聪明基因发出的信号后,产生的神经蛋白质的量就会增长。而这种增长,有助于人类联想能力的扩张。”郭小鹏停住,问,‘你们能听懂吗?“
  林小亮摇头,接着又赶紧显露:“有一点好像听懂了,这玩艺挺来钱吧?”郭小鹏道:“来钱是后话,现在讲的是投入。不投入,焉有产出?”林小亮挺了挺腰:“肯定来大钱!俗话说,除了劫道,就是卖药!”郭小鹏翻了林小亮一眼:“你哪来的这么些俗话!”他突然转换了话题,“老爷子最近怎么样?”
  林小亮答道:“老样子,他还能怎么样?有时候腿不好,可他偏不吃药,而是专门锻炼那条病腿。我怕练坏了,就劝他,可他说这叫以毒攻毒,抓住要害,哪里有问题,就要针锋相对地迎着困难上。我说您这么大岁数了,老抓要害干什么呀!”车内的人又都笑了。郭小鹏笑得含蓄而意味深长。
  林小亮被笑声所鼓励,接着说:“老爷子还夸二哥来着。”郭小鹏显然很在乎继父的赞扬,眉毛跳了跳,但矜持地不肯问。林小亮懂得郭小鹏的心理,继续道:“他说二哥到底是在美国深造过的博士,比小强大哥强多了!”
  郭小鹏勃然变色,低声喝道:“不要提他!”
  林小亮立刻噤了声。
  车内气氛又沉闷起来。

第二章

  波音喷气客机徐徐驶人停机坪,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郭小鹏率费经纬、刘眉、林小亮等公司要员在出港口迎候。
  汪静飞夹在旅客人流中走出机场大门,与以郭小鹏为首的楔形队伍完美对接。郭小鹏将手伸向汪静飞的一刹那,仿佛心灵感应,浑身涌起一股热流。刘眉顿时脸色黯然,心中暗道:“他怎么没说港方代理是位女性,而且是位年轻漂亮的小姐?”郭小鹏脸上浮起灿烂,伸手握住江静飞的手:“汪静飞小姐?”汪静飞点头微笑,目光闪闪地望着郭小鹏:“郭小鹏总裁?”郭小鹏握手的时间稍嫌长了些:“欢迎汪小姐莅临海州。”汪静飞的握手和微笑是纯商业式的:“劳动总裁大驾,实不敢当!”勤于应酬的段海接过汪静飞的行李。一行人走向广场的车队。汪静飞随意地边走边对郭小鹏说道:“郭总裁是怎么在人海中认出我的?”郭小鹏与汪静飞并肩而行:“汪小姐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法律专业,又获得工商硕士学位。一般来说,读工商学位的女性,都不会很漂亮。但汪小姐正是我心中所想象的。”
  汪静飞明知他已接到电子邮件,但没捅破,笑问:“郭博士的理论有何根据?”郭小鹏答道:“漂亮女性,容貌就是资源,它和海湾国家的石油一样,几乎不用脱蜡,装桶就能卖。而容貌一般的女性,则像含有杂质的原油,需要脱蜡数次,方能上品级。”
  汪静飞向刘眉笑道:“郭总裁这种理论,简直就是对我们女性的污蔑。”刘眉勉强报以应付性的微笑。女性视美丽同类为天敌,尤其是热恋中的女性。汪静飞从刘眉的表情里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林小亮已拉开奔驰车门,恭请贵客登车。段海则已在驾驶室里轰响了八缸的发动机。
  郭小鹏请江静飞上车时停住问:“汪小姐又是如何认出本人的?”汪静飞淡淡一笑:“权力、金钱、智慧,三个参数交叉,便能确定空间的任意一点。”
  郭小鹏也矜持地笑一笑,请江登上后车门。他无意中似乎怠慢了女友刘眉。豪华车队鱼贯驶出广场,迅猛提速,驶人机场高速公路。超豪新款大奔驰如同平滑水面上的巡洋舰,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昂首飞翔。郭小鹏和汪静飞在后座相谈甚欢。

  李新建边翻看笔记本边继续道:“刘眉,1974年生,祖籍浙江奉化,毕业于中国建筑大学建筑机构专业。1992年,她和郭小鹏先后来到海州。两人何时相识不详。次年,她应聘进入海州大厦担任娱乐部领班,后任公关部经理、副总经理等职。其上升速度之快,与海州大厦衰败和林小强堕落的速度成正比。林小强被捕判刑后,海州大厦被海州药业集团兼并。”
  张啸华垂下眼睑:“这段历史早有结论。林子烈同志大义灭亲,把儿子送上了法庭。”
  李新建赶紧补充:“林小强吸食毒品,皆从杨秋处购得,中介就是刘眉。刘以其美色诱使林小强就范,最终导致了海州大厦的彻底破产。此外,刘还有侵吞和抽逃资金的嫌疑!”
  张啸华站起身来踱步:“说来说去,总体给人以商战的印象。证据基础不足,猜测、臆想的成分过多。况且,并无现行罪证。以此定罪,显然过于勉强!”李新建火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直蹦,但又不便发作,强忍道:“您毛主席的书读得多,一定记得他老人家说过,结论来自调查研究的结果。您不让我们调查,证据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张啸华并不生气,用长者口吻道:“毛主席还说过,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而绝不允许枪指挥党。老人家还教导我们,局部服从全局,全党服从中央。”李新建已无回击之力,强民不停地悄悄拉他的衣角。
  张啸华改用命令的口气:“我再强调一遍,凡有关海州大厦的行动,必须经我同意、批准!”
  李新建忍不住了,站起来还想争辩,张啸华办公桌上的专线保密电话响了。他对李新建、强民挥挥手:“请二位回避一下。”
  李、强二人闷着头走出,带上房门。
  张啸华拿起听筒,电话显然是来自相当高级别部门的负责人,声音亲切而沉稳:“啸华同志,海燕已经顺利起飞,到达指定位置。你们要确保她的安全并不要干扰她的工作。绝对保密。”
  张啸华神情肃然,以坚定有力的语调说:“我们全力配合,请首长放心!”电话听筒里的声音低沉了许多:“海州的毒品案,刚露出冰山一角;从国家安全的角度看,它只是一场局部战役。全案的侦破,涉及到与国际刑警组织的密切合作。要服从大局,统筹安排。”
  “明白。”
  “知情者要控制在最小范围,有事请通过专线单独与我联系。”“是电话挂断,留下一串盲音。

  张啸华深吸一口气,拿起内线电话:“命令海豹,执行原定计划……”局长室门外,李新建百无聊赖地靠在暖气片上,随手翻阅《海州商报》,突然看见汪静飞的照片和报道,脸色骤变

  财务部长老毕悄没声儿地走进门来,笑眯眯地将一迭报表递给郭小鹏:“董事长,本季度收支状况都在这里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显得狡猾但并不深刻,态度谦卑。
  郭小鹏冷着脸关闭电脑:“以后进来,最好先敲敲大门,别跟做贼似的。”说着把报表推开,“基本情况,我已经从计算机上看到了。谈谈这个季度的财务分析吧。”
  老毕显然不善于作抽象的概括,说了句“总体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后,就带着讨好的神情说:“这是咱们自己人看的报表,给税务局的报表上,我把这笔收人转到香港华龙公司的账上,而以后发生的费用,仍可以重复报销,摊人成本,冲销所得税的数额。”
  郭小鹏把双臂交叉在胸前,注视着财务部长。
  老毕继续汇报:“还有这笔三百五十万的收人,我先把它藏起来,然后再把它放到出口账上,这样就可以增加退税十几万。算下来,总共可节约款四十多万元。”郭小鹏等他说完后,带着嘲讽的微笑问道:“你当会计多少年了?”老毕愣了愣:“我插队回来,在工厂当会计。财经大学毕业后,当过财务科副科长。”
  郭小鹏打断他:“你当财务部长多久了!”
  财务部长察觉董事长脸色不对,说话谨慎起来:“副部长三年,部长七个月。”郭小鹏“嗯”了声,沉吟片刻后说:“美国有一部《洗钱控制法》,构成洗钱罪有五大要素:一,明知;二,某种非法活动;三;金融交易;四,收益;五,故意。我在选修MBA课程时,教授总喜欢做案例分析。咱们也来分析一下。”他拿起那张假报表,“你显然是明知;骗取退税当然是非法;广义的金融交易,不仅指金融机构间的交易,凡票据交易就算;这份收益进了公司的账;如果我再不加以制止的话,你说这算不算故意?”
  老毕嘴巴慢慢张大,推了推眼镜,露出尴尬的苦笑。
  刘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见有人在座,压住火气,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郭小鹏口气变得缓和了些:“我承认你是一片好心。但我想告诉你,只要有经济活动存在,就必须承担纳税的义务。你可以合理避税,但不能故意逃税。那是一种犯罪行为。”
  老毕是个骨头不硬的人,见董事长如是说,只有点头的份儿。郭小鹏公事公办地以商量的口吻:“咱们先谈到这儿?”老华赶紧站起身来,点头哈腰退出。

  刘眉气呼呼地关上房门:“世上最难看透的东西,就是男人的心!”郭小鹏冷冷地发问:“你在说谁?”
  刘眉“霍”地站起,几步走到郭小鹏对面的软椅上一屁股坐下,情绪激动地嚷道:“我面前就坐着一个喜新厌旧的陈士美!”
  郭小鹏皱起眉头:“你我都是受过高等教育、在大型企业担任高级职务的人,我们之间应该有共同的语言。”他语调虽温和,但态度很冷漠。刘眉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突然变心?”
  郭小鹏起身离开大班椅:“这是一个很无聊的话题。”
  刘眉妒火中烧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你没告诉我来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郭小鹏觉得索然无味,提高了声音:“你也没问过啊!”刘眉见郭双眉拧成一团,便知其忍耐已到了极限,而她又并不想和他真的闹翻,就自找台阶恨声道:“我要知道她是个女的,绝不会把总经理的位置让出来!”郭小鹏毕竟手腕圆通,深情进退,释然笑道:“那就让她担任集团公司副总裁,天天在我身边。你还当你的酒店高级领班,给我创造一个喜新厌旧的外部条件。”刘眉“喷儿”地笑了,情绪迅即转换:“我是怕你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郭小鹏知道“危机”已过,轻松笑言:“要不然孔夫子怎么会说,惟女子——”刘眉接话:“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后面还有话呢。”郭小鹏踱到刘眉面前,“近则不驯,远则怨。”“什么意思?”刘眉显然没听明白。
  “你对她好,她就桀傲不驯;稍一疏远,她又埋怨个没完。”郭小鹏抚着已站起身来、忽闪着眼睫琢磨的刘眉后背往外走。刘眉忽然停住了脚步,歪着头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汪静飞比我年轻漂亮?”
  郭小鹏替她打开房门:“我觉得故宫漂亮、晚霞漂亮、巴黎也很漂亮,但绝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你这人,从来就不自信。今晚给汪总接风,不知刘总有没有兴趣?”
  刘眉转怨为喜道:“我倒想见识见识,她有多大能耐……”

  夜幕罩住了海州大厦。
  汪静飞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向住处。她打开门,进入房间,将房卡插人电源开关,顿时一片光明。她似乎感觉到什么,环视四周,见卧室的门关着。在她的印象中,刚才出去时好像并没关卧室门。
  她猛地推开进入。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汪静飞肩膀上,她条件反射地返身擒拿,双手已被紧紧握住,对方呼吸声可闻。她定睛一看,不由惊呼:“新建!”李新建一个热吻压了过去。汪静飞躲避了一下,仅仅是一下,之后就变成互相的狂吻。
  汪静飞似乎意识到什么,旋即推开李新建,故作冷淡地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甚觉突然的李新建,稍许冷静后指指房顶低声道:“我已经让那些东西突然死亡了。”
  汪静飞持持弄乱的头发后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新建不答反问:“你改名了?”
  汪静飞显然是故意想把距离拉大:“改名是我的自由。”李新建这才察觉汪静飞态度的变化,于是激动起来:“你为什么五年前突然离开刑警学院,而且连个招呼也不打?”
  汪静飞把头偏了偏:“我讨厌警察这个职业,瞒着你向学校递交了退学申请。不打招呼是怕伤害你,告别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马上离开!”李新建瞪大眼睛,惊愕地审视着她,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猛地扳住她的肩膀:“晓飞,你在骗我!我从你的眼睛里能看出来!”
  汪静飞闭上双眼:“你能阅读我的眼神?”
  李新建充满深情地缓缓说道:“你在我怀抱里说话的时候,我从来都是看着你的眼睛的。你睡觉的时候,我也能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你的梦!”汪静飞用力摆脱李新建,转过脸去:“那都是少年时期情感冲动的荒唐举动,现在还提它于什么?”
  李新建恼了:“荒唐?我看你现在才叫荒唐呢!”
  汪静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李新建捕捉到,他的希望之火重新燃起。他从夹克口袋里取出钱包,然后又从钱包中取出一张塑封的照片:“晓飞,这是咱们的合影。五年来,它从没离开我一步。前年,一伙歹徒绑架了一群孩子,用炸药相威胁。我一人上车去谈判,也把它放进了防弹衣……”
  汪静飞控制住面部表情。
  “这后面还有你写的字,你应该记得!你那儿也有这样一张,后面的字是我写的……”
  汪静飞用冰冷的语调打断李新建:“时过境迁,提它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我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请你不要再干扰我!”
  因为愤怒,李新建已经失去了分析能力,声音颤抖着道:“看起来,我真是自作多情了!”他把照片揉成一团,“现在人可以为钱不择手段,但看在相爱一场的份上,我还是想送你一句话,别为了钱把什么都搭上!”说着,他狠狠地抡起胳膊,把照片摔在地上,“你可以忘了我,也可以忘了咱们的爱,但是你要是忘了你爹,那个为了崇高事业牺牲的老警察,你就不能算个人了!”李新建大步跨出门去。门“吮当”一声巨响……

  汪静飞把揉成一团的照片展开,抚平。翻看背面上面是她娟秀的字:生死相依。她又取出自己的那张,后面是李新建粗放的大字:爱到永远。汪静飞大滴的泪水滴在照片上。
  她用火柴把照片点燃。
  她的手剧烈颤抖。
  跳动的火苗渐渐燃出一片片红红的朝霞。清凉的晨风里,她和他并肩跑在刑警学院背倚的小山石径上。他们气喘吁吁地在山坡上停住了脚步,寻一片青青的草地坐下,看一颗颗晶莹的露珠从草尖坠落。叽叽喳喳的小鸟在树枝上蹦跳,灵巧的双爪拨弄着羽毛。她哼唱着抒情的校园歌曲。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嘴角漾着笑,如同一位英武的护花使者。太阳升起来了,柔和的光镀亮了山坡上或红或黄或蓝的野花,他们的心胸陡然之间开阔起来。她说:我们是光明的使者。他说:更是驱逐黑暗的勇士。她又说:生命团创造和奉献而有价值。他点点头:就像这辉煌无私的阳光……
  缕缕青烟牵出一个个月光下的夜晚。她偎倚在他壮实的胸前,倾听着蛙鸣和微风与树叶的絮语。她仰起脸问:你有一天会离开我吗?他俯在她的耳边:我的生命由两部分组成:一是你,一是这身警服。她故意为难他:如果这二者你必须作出一种选择呢?他狡猾地反问:那你呢?她笑了: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照片已经烧尽,残火灼痛了汪静飞的手指。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满城璀璨的灯火和夜空闪烁的繁星,口中哺哺道:“新建,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三菱吉普车如脱缰野马般在街道上疾驰。李新建双眼圆睁,发疯一样猛打方向盘,忽左忽右的车轮发出一阵阵尖啸。前面明明是红灯,可他没有看见似的冲了过去。
  李新建的大脑里如同翻腾的岩浆。她是他的初恋,是那种刻骨铭心的至情至爱,所以他无法对她释怀。当汪静飞不辞而别,突然离他而去时,他把曾学到的所有侦查知识全都运用到寻找她的行动上了,可他一无所获,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就这样在他面前如蒸汽般消失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精神恍惚地度过了最后一个学期。毕业分配到海州后,希望更加渺茫,加上刑警工作的繁忙,他无暇再去茫茫人海里寻访。但他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心中的“维纳斯”。每当身心交瘁的破案之余,他总是取出那帧唯一的照片,一遍遍默默地看着,回忆那些和她在一起时的美好时光。这之后,曾有亲友给他牵来红线,也曾有适龄的女士向他抛出绣球,全都被他婉言回绝了。他以前对那些独身主义者感到不可思议,现在却完完全全理解了。他相信,如果找不到她,自己肯定也会加人到单身的行列中去,把刑警事业作为唯一的爱人。可今天,像突然离他而去时一样,她又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而且已经完全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真真是他始料不及从未想到的。他愤怒、绝望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茫然、困惑。心里一遍遍地问: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第三章

  汪静飞点头示意对方坐,刘芳规矩地坐到老板桌前的椅子上。
  汪静飞输入完毕,关闭电脑,对刘芳道:“你送来的客房部月报表我已经看过了。”‘不摸老总底细的刘芳小心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汪静飞反问:“你还记得住房率吗?”
  “百分之九十四点七。”刘芳一口报出。
  汪静飞用平静地语调说道:“问题就在这里。”
  “这是一个相当高的数字呀!”刘芳有些出乎意料。
  汪静飞道:“问题就出在这个‘相当高’上。”
  刘芳不解地问:“难道高不好吗?”
  “凡事都有一个度。”汪静飞看着刘芳,“过度就不好了。”
  刘芳认为汪静飞在故作高深,便有些不服气了,“怎么就不好呢?”
  汪静飞站起身,边踱步边道:“我在希尔顿和香格里拉酒店集团都服务过。即使是这些驰名世界的酒店,住房率也很少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何况现在是旅游淡季。”
  身为客房部经理的刘芳大概是骄横惯了,以傲慢地腔调道:“汪总说的是外国名牌酒店,海州有海州的特点。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来了若干旅游团队和会议,达到了目前这个数据。”
  汪静飞绵里藏针:“主要客源是团队和会议,看上去住房率确实喜人。但实际上,利润都被高额回扣所抵消,甚至出现负增长。更重要的是,这种回扣不是对顾客的优惠,从正常渠道支出,而是以现金的方式,从餐厅、商场和娱乐业等处坐支。这些钱,显然是到了个人手里。严格地说,这是变相的行贿。你承认这一点吗?”
  被击中要害的刘芳只好哺哺:“现在都这样干。没有回扣,任何旅馆也玩不转。”
  汪静飞不依不饶:“你犯了一个概念上的错误。商业上所说的回扣,是一种正常的优惠,可以计人成本,而你们所说的回扣,则属于少数人暗箱操作甚至和分,这叫贪污和贿赂。”
  女经理刘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言以对。
  汪静飞得理让人,口气缓和了许多:“从今天起,一切按规矩办。”

  衣衫褴楼的强民被打得遍体鳞伤,吊在房梁上大口喘息。一大汉玩弄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慢悠悠道:“臭雷子,在局子里扛个啥警衔儿啊?”
  无法挣扎的强民作可怜状:“好哥们儿,别拿俺老实人开涮。俺……俺听不懂呢!”
  卢辉冷冷道:“我一摸你那身份证就知道是假的。老子就是做假证件起家的。我再最后问你一遍——姓名?”
  众打手如狼似虎齐声吼:“快说实话!”
  强民喊冤:“俺真是山东枣庄膝县马家沟村的马铁柱啊!”
  卢辉勃然大怒:“好,算你小子有种!来人啊,把他拖出去办了!”
  打手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强民扛起来飞快地抬出门外,扔进一个事先挖好的大坑里,然后不由分说便开始往坑里填土。
  强民满脸鼻涕眼泪,嘶声喊叫:“俺冤枉啊!冤枉!卢大爷饶命啊!”
  卢辉笑眯眯地道:“说实话,我就饶你小命。”
  强民大喘着气交待:“俺真名叫王向阳,在老家烧砖窑,窑主拖欠工资不给,俺一气之下就把他闺女干了。俺怕她说出去,就把她杀了。”
  一大汉感兴趣地追问:“多大的闺女?”
  强民道:“十二三。”
  大汉一锨土甩在强民脸上:“你他妈老牛吃嫩草,强奸幼女啊!”
  卢辉扬手制止:“别打岔!说重要的。”
  强民灰头土脸,声泪俱下:“公安局到处抓俺,老家呆不下去了,这才更名换姓,花一百块钱买了个假身份证,跑了出来。俺先是跑到安徽芜湖,在那儿被警察抓住当盲流遣送,好不容易在遣送回山东的路上逃跑,到海州投奔老婆娘家表舅周老板……”
  卢辉看看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文人模样的中年人,那人点了点头。
  强民满脸求生欲望:“卢老板,俺不要钱,俺白给你干,能让俺活着比啥都强啊!”

  东海饭店顶层旋转餐厅。郭小鹏和汪静飞凭窗而坐。窗外是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
  胡桃木餐桌上摆着精美昂贵的法国菜和一瓶红葡萄酒。郭小鹏亲手为汪静飞倒酒,随口道:“此酒产地是法国的普罗旺斯,时间是1966年。”

  旋转餐厅里,郭小鹏与汪静飞相对而坐。也许是谈话投机,也许是酒的刺激,二人似乎已进入了状态。尤其是郭小鹏,好像更有倾诉的愿望。
  “我的父亲是一位作家,十八岁时就发表了一部长篇小说。可惜的是,他被打成右派,从北京发落到了海州。当时的海州镇,远没有今天这样的繁荣。而那时我的母亲是誉满江南的越剧名只。”
  “她一定长得很漂亮。”汪静飞展开想象。
  郭小鹏幽幽道:“就是这漂亮给她带来了诸多麻烦。”
  “漂亮女人总会遇到麻烦。”汪静飞感触颇深地说道。
  郭小鹏深沉的神情里隐含着悲凉:“你现在遇到的麻烦,就算骚扰方势力大,惹不起,总还是躲得起的。可我母亲那会儿,躲都没地方躲。当时,她已经离开上海,来到父亲身边。父亲在农场监督劳改,来骚扰母亲的人就多了。更加上劳改右派是没有工资的,连吃饭都是问题。我的哥哥,就是因为贫病交加,在两岁头上死去了。”
  “难道没有遇到好人?”汪静飞关切地问。
  郭小鹏嘴角抽动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什么算是好人?”
  汪静飞道:“能真心帮助你们的就是好人。”
  “这样说,也算遇到过。”郭小鹏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当时有一个地委副书记兼宣传部长,就多方面照顾过我母亲。要知道,宣传部长是分管剧团的。没有他,我的父母恐怕都熬不过那场天灾人祸。但这种援助是有附加条件的。这位副书记兼宣传部长,就是我后来的继父。”
  汪静飞心灵颤动:“在你父亲去世之前,还是之后?”
  郭小鹏又停了一下,吐出两个字:“之后。”
  汪静飞暗中松了口气,泪水竟不知不觉地渗了出来。
  郭小鹏冷静得近乎于冷酷:“从我记事起,有关这件事,就听到过许多种说法。最权威的版本是‘英雄落难,美人有情’。说我的继父在文革初期被打倒,发配海州监督劳动,与我的母亲在苦难中相遇相知直至相爱,结为患难夫妻;后来继父又官复原职身居高位,夫贵妻荣,而我的母亲却断然离他而去,带着幼年的我远嫁香港,再次落下‘水性杨花’的骂名!”
  汪静飞不忍卒听,柔声劝慰:“别说了,董事长,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郭小鹏咽回一丝隐泪,惨然一笑:“我让江总伤感了。”
  汪静飞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停了会儿又问道:“你父亲是什么时候走的?”
  郭小鹏低声道:“在我未满周岁的时候。父亲临终前嘱咐母亲,儿子将来干什么,哪怕做个手艺人,也不要做文人。”
  汪静飞力图使话题轻松些:“所以后来董事长就学了理工科?”
  郭小鹏道:“你肯定不能想象,我在高干继父的家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汪静飞确实难以想象,问:“他们打你?”
  郭小鹏黯然道:“我的继父身为高级干部,肯定不会亲手打人。但那种深人骨髓的歧视,那种精神摧残,常人难以想象。那是一种超越阶级仇恨的蔑视。”
  刘眉不知何时突然在他们身后出现,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道:“董事长痛说革命家史,感人至深哪!”她把脸转向郭小鹏,“我追随你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你讲过。”郭小鹏冷冷地命令道:“请你走开!”
  刘眉尴尬片刻,猛地扭头快步离开。
  奔驰轿车无声地行驶在冷冷清清的海滨大道上。两边的路灯眨动着闪烁不定的眼睛,远处的码头上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汽笛声。路在脚下无尽地延伸。
  激光音响音量很小地播放出一首流行歌曲,女歌手伤感的歌声在暗夜中飘荡。没人说话,车里空气有些沉闷。
  汪静飞悄悄看了看郭小鹏那张线条生动的侧脸不由得令她怦然心动,竞隐隐有了一种被征服的征兆。她弄不清这是幸运还是危机。而她感到恐惧的则是她该如何去面对深爱的李新建。
  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海州大厦的灯火已隐约可见。汪静飞强迫自己从思维的黑洞里回到现实中来,不停地告诫自己:你应该明白你的处境!你更应该清楚你的任务!在神圣的职责面前,任何东西都是无足轻重的!
  黑暗中响起的电话铃蜂鸣声,打破了午夜的寂静。刚进入房间的汪静飞顾不得接通电源,摸着黑跑上前去拿起电话听筒。她“喂”了几声,对方却默不作声,相持片刻,电话被挂断。
  汪静飞冲到落地窗前向外俯瞰。隐约可见蛰伏在楼下树影中的三菱越野车一动不动,车内似有烟头闪亮。
  汪静飞望着那时明时暗的红点,心中不由如潮翻涌。
  电话铃又响,汪静飞回身冲过去抓起听筒,声音急促地问:“喂,哪位?”
  郭小鹏的声音低沉亲切:“静飞吗?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我没什么事,刚才忘了道晚安。”
  汪静飞心情复杂,在黑暗中轻声说:“晚安。”
  她放下电话,再次悄悄走到窗前,却发现三菱车早已无影无踪。她对着桌上的小镜子凝望了好半天,镜子里的自己看不出有任何变化。

第四章

  郭小鹏对费经纬道:“经纬,你我从小同学多年,又在一起共事,还有不能说的话吗?”
  费经纬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地道:“董事长,我的原单位省生物化学研究院,有一个正高名额。评定正高职称的需要参加一个国家级的科研项目。生物化学研究院正好有这样一个项目,但科研经费不足。”
  郭小鹏简洁地问:“他们开价多少?”
  费经纬答:“二十五万。”
  郭小鹏又问:“这是一个什么项目?”
  费经纬答道:“一种转基因产品,国家863计划的下游项目。”
  郭小鹏道:“如果我给他们五十万,海州药业能成为这个项目的联合研制单位吗?”
  费经纬喜出望外,连声道:“当然,当然没问题。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吴雨生教授是我的老师,工程院院士。他对你和海州药业极为赞赏。”
  郭小鹏说:“你顺便问问吴教授,愿意不愿意出任海州药业的高级顾问。”
  “吴先生是西南联大毕业生,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恐怕干不了具体工作。”费经纬如实相告。
  郭小鹏道:“既为顾问,就是挂名。月薪三千元人民币。有他这块院士的金字招牌,他每年只需陪我聊几次天,就能扩张海州药业的无形资产。”

  高尔夫球场。下午的阳光温暖明媚,照耀在平展起伏的金黄色草坪上,令人心旷神怡。
  金市长一身漂亮的运动装,更显年轻潇洒。他在挑选球杆时对郭小鹏道:“按照规定,公务员是不允许打高尔夫的。特别是上班时间。不过今天可以破例。”郭小鹏道:“据我所知,是规定不允许公务员持有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证。”金市长挑好一副名牌球杆,接着道:“不管是临时打球还是持有会员证,我都目标太大。”
  郭小鹏笑了:“美国总统也打高尔夫。请金市长开球。”金市长挥杆击出一球,绝对的专业水平。
  郭小鹏也随之一击。二人共同前行。
  “市法院执行庭有位庭长,刚从省里调来没两年,可高尔夫俱乐部会员证就弄了两个。”金市长把脸转向郭小鹏,明知故问,“那玩意儿一个值多少钱?”郭小鹏一时揣摸不透市长的用意,于是随口答道:“那是个随行就市的东西,大概价值二十万左右。”
  金市长感叹:“仅此一张,就相当于我这样的干部十几年的工资。你说他一个小小的庭长,咋有这么大的胆量?”
  郭小鹏顺着市长的思路往下走,道:“权力这东西,看会不会用。我和我妈在农村下放时,火柴并不紧张,可只要镇上几个小卖部的售货员一联合,把火柴放到柜台下面,一个类似‘托拉斯’的组织就出现了。”
  金市长道:“现在是立法易,判决难,而执行更难。”
  “正因为难,执行庭就值大钱了。”郭小鹏见金市长并无深人的意思,就想找一个更有些兴趣的话题,“我见过那位章庭长打球。”
  “跟我比,水平怎么样?”金市长问。
  郭小鹏答道:“差远了!他是连推带刮捎带着捞,把能违反的规矩都违反了。”金市长动作协调地击出一球,脸上露出笑容。
  高尔夫球滴溜溜地滚近球洞转了个圈,停在洞的边缘。

  刘眉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激情难抑:“这海州大厦,原本是市委书记林子烈为长子林小强安排的立命安身之地。后来林小强因为吸毒进了监狱,小鹏看在继父的面子上接手重建,发展到今天这样的规模。应该说,我刘眉是海州大厦的创始人之一,为海州大厦和海州药业集团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她说着起身径直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
  汪静飞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发表意见。
  刘眉接着道:“为了海州大厦和海州药业,为了小鹏的事业,刘眉我什么没于过?”她的声音突然有些硬咽,但旋即变得刚强起来,“我心甘情愿!我什么委屈、什么痛苦、什么屈辱都能忍受!只要小鹏永远不离开我,我愿意为他牺牲一切!”说罢,一口将酒喝干。
  汪静飞冷静地提议道:“刘总今天情绪好像不太稳定,改日再谈如何?”刘眉失态地将酒杯摔在地毯上:“我就要今天谈!”
  汪静飞宽容地一笑,用手托住下巴,静听下文。
  不料刘眉情绪陡转,又坐到汪静飞面前,身体微往前俯诚恳地道:“有件事,想请汪总帮忙。”
  汪静飞不知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沉着应对:“您说。”刘眉推心置腹地说道:“汪小姐,您年轻漂亮,又是名牌大学硕士,又是香港永久居民,又是大公司的高级职员。而我呢?不怕您笑话,出身贫贱,毫无背景;学历虽说也有,但到底拿不出手。相比之下,你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您可以有很多选择,嫁给大阔老、大学者的机会多的是。而我只有小鹏一个。如果您把他抢走,我将会一无所有!”
  汪静飞变了脸色,严肃地说道:“刘总这话是从何说起?”刘眉笑得有些凄凉:“我看你们有这个苗头。”
  汪静飞站起身来:“这很无聊,也决不可能!刘总还有事吗?”刘眉也站起身来:“很好。顺便送给您一句忠告。”
  已准备送客的汪静飞停住脚步:“请讲。”
  刘眉冷漠的语气里暗藏着威胁和杀机:“海州药业组织庞大,关系复杂,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这地方不比香港,法律之类的玩意儿,有时候不是很管用!”汪静飞针锋相对:“我相信,在中国的任何地方,都要依法办事!”说这话时,她的双目里陡地射出两道寒光。
  刘眉露底:“人乡随俗。到什么山就要唱什么歌。别把手伸得太长了!”汪静飞双眉跳了跳,反击道:“请问刘总,你想让我唱什么歌呢?”已经走到门口的刘眉回过头来:“你自己琢磨去吧!”说罢扬长而去。

  郭小鹏边走边道:“我有个事,顺便想跟您说说。”
  金市长笑道:“凡是‘顺便’的事,往往都很重要。”
  “戒毒疗养院开工典礼的时候,请您一定出席。”郭小鹏似乎是有些郑重其事。“那当然。千秋功业嘛!”金市长盯着郭小鹏,“就这事?”郭小鹏坦然的样子道:“能不能以市政府的名义借给我一点钱?”金市长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郭小鹏笑道:“您别紧张。我的意思是您借给我三两百万,我很快再给您打回去。”
  金市长不解地问:“这是何苦呢?洗一遍?”
  郭小鹏解释:“狐假虎威而已。民营企业是您属下的政府各个部门盯得最紧的地方。如果政府以支持民营企业投资慈善事业的名义借给我钱,那么工商税务等部门就不敢来骚扰了。”
  金市长原则性很强,觉得有些刺耳,眉头皱了皱道:“嗯?‘骚扰’这个词用得不好!”
  郭小鹏道:“是有些偏激。可现在政出多门,要把这些程序都走完,黄瓜菜也凉了。”
  金市长终于表态:“你写个报告,交给我的秘书。我给银行批一下。”郭小鹏连忙点头道:“好的,我马上就办!”
  晚霞瑰丽,日落西山。郭小鹏等人把金市长送出俱乐部大门,来到红旗轿车面前。郭小鹏挽留说:“金市长,东海饭店有个香港来的阿威师傅,鱼翅做得很好。”金市长停住脚步:“我已经五十七岁了,用老舍先生的话说是:”现在花生米有了,可牙没了。‘除了某些正式场合不得不应酬,还是回去吃老伴的手擀面来的舒服些。“
  郭小鹏不再勉强,示意段海把十四根一套的进口球杆放到红旗车上。金市长发现后制止道:“虽说我赢了球,但不能真的把球具带走。”郭小鹏轻描淡写的口气道:“不过是个运动器具而已,值不了多少钱。”金市长显然清楚球杆的昂贵,道:“它值多少钱,郭老板心里最清楚。”郭小鹏笑着对段海说:“布长不要就算了,为官之本,讲究清正廉洁。”金市长也笑道:“如果你们想让我平安降落,就请原谅我的谨慎。”大红旗缓缓启动,郭小鹏一行挥手为市长送行。

  张啸华坐回办公桌后:“你不管公务、私务,从来都是紧急的。”李新建先把标有地下工厂位置的海州市地图指给张啸华看,再展开强民手绘的地形图,说道:“这个黑工厂是提炼麻黄素的,麻黄素是加工冰毒的基本原料。”张啸华看着地图,没有抬头,道:“读中学的时候,我是化学课代表。”李新建等张啸华抬头后,又把卢辉的照片递过去:“这是我偷拍的卢辉照片。”张啸华端详影像模糊的照片,问:“就是你说的那个黑包工头?”李新建点点头:“强民报告,卢辉的老板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我肯定是刘眉!‘他一拳捣在桌子上,”只要您一点头,我立刻就捣毁地下黑工厂,把刘、卢二犯拿下,彻底揭开毒品大案黑幕!“
  张啸华摇头道:“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海州毒品大案背景很深,切忌解决处理简单粗糙,操之过急,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即使刘眉涉嫌毒品案,也仅仅是个幕前人物,真正的毒枭隐藏幕后,并与海外贩毒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全局相比,你的工作只是局部。但即便是局部战斗,你也要把握时机,稳操胜券,不要影响全局。我相信我已经讲得很透彻了,如果你还没听懂,不妨靠边休息几天,我派别的人来主持破案。”
  李新建一副心说诚服状,不无恭维地说道:“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局长的意图我已经完全清楚了。我最深的体会是局长真不好当,我还是当个刑警支队副支队长最合适。人暂时就别换了吧?”
  张啸华刚闪出笑脸,又变得严肃:“你小子聪明透顶,可就是改不了性急的毛病。”
  “我准备密切监视卢辉和刘眉、杨春等人的行动……”说着看张啸华的反应,见他不吭声,就主动问,“局长还有什么指示?”
  张啸华语调短促果断:“从卢辉人手,掌握确凿证据,时机成熟,可以实施逮捕,把外围打开!”
  李新建很正规地立正敬礼:“是!”
  张啸华站起捣了他一拳:“别装模作样了,快忙你的事去吧!”

  在十五层楼道,杨春从电梯里一步跨出,面对复杂幽深的楼道,不禁有些茫然。但稍作判断,便贴右墙走去。空荡荡的大楼里悄无声息,房门紧闭,壁灯昏暗,楼道里只有杨春的脚步声。他刚走到楼道拐弯处,突然闪出几名高大魁梧的保安人员,将他双臂反扭起来。顿时,灯光大亮。保安人员也不说话,迅速将杨春推进一间会议室的大门。
  硕大无朋的罩灯将强光直射在椭圆形会议桌面上,与四周的黑暗形成强烈反差。郭小鹏独自坐在会议桌的主席位置上,身后站着两名保镖。刘眉、费经纬、林小亮和汪静飞等十几位海州药业的核心人物分别围坐两旁。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冷冷地审视这位不速之客。气氛有些阴森。
  杨春沉着镇定,甚至轻轻笑了笑,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遥对郭小鹏不请自坐,旁若无人地点燃香烟。
  沉默少顷,郭小鹏冷冷地发问:“你是谁?”
  杨春放肆地冷笑道:“杀了我的亲弟弟,你还不知道我是谁!”郭小鹏一怔:“你的弟弟?”
  “郭先生也是江湖中人,何必演戏?”杨春一拍桌子,“别他妈装丫挺了!”
  郭小鹏颇感厌恶地皱起眉头:“我告诉你,这里是海州药业集团总部,不是街头无赖撒泼斗野的场所!坐在你对面的也不是你的同类,而是大型高新企业的最高领导人!”
  杨春把烟扔到地毯上,指着郭小鹏喝道:“姓郭的,少来这一套!别在你杨大爷面前摆谱!为什么要杀我弟弟?”
  郭小鹏靠在皮椅上居高临下地说道:“你弟弟死于非命,你应该去找有关司法部门,而没有权利在这里无理取闹。中国是个法制国家,你应该遵守中国的法律。我不认识你。请你出去!”
  杨春霍地站起身来怒斥道:“你不认识我?你总该认识林小强吧?你是怎么把海州大厦搞到手的?你指使这个姓刘的奥婊子想把所有的对手都赶尽杀绝呀?你他妈做梦!”
  林小亮手握裁纸刀,紧张地看着郭小鹏。刘眉和汪静飞面无表情,冷若冰霜。郭小鹏面不改色,向站在杨春身后的保安挥挥手,冷冷地命令道:“好了。请这位先生出去!”
  杨春不等身后的保安动手,突然迅速拔出手枪直指郭小鹏喊道:“我废了你!”话音未落,李新建率众刑警破门而人,迅捷地夺下杨春手中的凶器,将他摁坐在椅子上。
  郭小鹏眼睛一亮,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冷笑。
  警察的突然闯入,缓解了室内的紧张局势,与会者都暗中松了一口气。李新建接过杨春的手枪看了看,微微一笑,把枪揣进怀里。汪静飞漠然地看着李新建和众刑警,好像眼前发生的事与她无关。李新建对部下命令道:“把他带走!”

  罩灯的强光下,十几名集团负责人屏息正襟危坐,屋子里突然间静得可闻落针。郭小鹏没有改变姿势,仿佛自语般道:“在资本原始积累阶段,难免使用一些低级手段。福特一世是这样,老洛克菲勒也是这样;比尔。盖茨在初创微软帝国之时,也用过不少摆不到桌面上的招法。这并不奇怪。”他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加重了语气,“但这个姓杨的所说的一切,纯属对我本人和海州药业集团无端的污蔑!”
  汪静飞迎着郭小鹏灼热的目光微微颔首。她那双秀目显得深不可测。郭小鹏威严地审视着一张张熟悉而忠诚的面孔继续沉声道:“除港方代表汪静飞小姐外,在座各位都称得上是海州药业的元老和中坚。我们走过的艰苦创业之路光明磊落,凝聚着我们的汗水、心血、智慧和每个人的生命历程。我们问心无愧!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海州药业的崇高声誉和企业形象。这就是我们的创业之魂、立业之本,我希望在座各位同仁都能真正成为海州药业这条‘诺亚方舟’上的忠诚水手,同舟共济,共同到达胜利的彼岸。”刘眉已激动得满面绯红,眼里饱含着爱慕和敬仰的泪水。在座的各位也被郭的真诚和坦荡深深打动。
  汪静飞闻之,也不得不为郭小鹏的真情表白而动容。

  海滨大道上,以三菱越野车为首的警车车队闪着警灯呼啸而过。三菱忽然一个急刹车停靠在路边。后边的车也纷纷停住,刑警们跳下车跑过来。被两名刑警夹在三菱车后座中间的杨春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眼睛紧盯着前座的李新建。李新建嘴角叼着烟,掏出杨春那支小巧精致的手枪来,轻轻一扣扳机,“啪”的一声,枪口喷出一朵蓝色的防风火苗。
  李新建点燃香烟后,回身把仿真玩具打火机手枪扔给后座的杨春,椰榆道:“自己玩玩可以,别拿它吓唬人,这是犯法的。去年有个酒鬼用这玩艺儿吓唬旅客说要劫持飞机,结果被判了半年徒刑。杨先生,我今天先放你一马,你好自为之。下去吧!”
  刑警给杨春打开手铐,拉开车门放杨下车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警车车队闪着警灯呼啸而去,把一头雾水的杨春扔在黑暗的旷野里……

第五章

破衣烂衫的强民冻得瑟瑟发抖,守着样品木箱来回转悠,不时仰脖观望。密集的苇丛中,林小亮双手端着装有瞄准器和消音器的手枪,趴在一个小土丘上瞄准。
  强民等得不耐烦了,口中愤愤地骂道:“我操你个妈,怎么还不露头,是不是要把你强大爷冻死在这儿?”
  瞄准器十字线中心终于罩住了焦躁不安、来回走动的强民,林小亮手中的枪微微颤抖。毕竟是第一次杀警察,他难免心惊肉跳,过度的紧张使他怎么也无法把十字线中心定在强民的头部。他想了想,把枪口下移,屏住呼吸瞄准,强民的胸口终于被套在瞄准器中央,而且没有障碍物。他扣动扳机,发出“噗”的一声问响。子弹从强民肩上呼啸而过,几只野鸟被惊飞。强民应声就地一滚,却并不逃跑,反而迎着枪声方向呈“之”字形迅疾快跑。
  林小亮大吃一惊,慌乱中又开一枪。强民又是倒地一滚,迅猛逼近。林小亮究竟是公子哥儿,哪见过这种阵势?他拉下摩托头盔面罩起身仓皇逃跑,跨上隐藏在苇丛中的摩托车狂奔而去。
  强民闪电般一跃而起迅跑直追,其惊人速度宛如丛林中飞奔的猎豹。林小亮此时超人的摩托车技术也是发挥得淋漓尽致,沿羊肠小道急驶如飞。灰色的苇海在狂风的裹挟下,如同翻滚的大潮,大潮深处的人车大赛惊心动魄。强民截取近道箭一般射出苇丛,一个饿虎扑食直取猎物,可惜扑了个空。林小亮魂飞天外,手忙脚乱地猛加油门,趁强民滚地翻腾之际,飞过丈余宽的壕沟,很快驶上海堤大道,如野马狂奔,霎时便没有了踪影。
  强民追上海堤大道,从地上拣起林小亮丢下的烟斗,遗憾地挥了挥胳膊。他始终没看清凶手的真面目,显得十分懊丧。

第六章

  卧室内一片安静,月光穿透薄纱窗帘,洒在地毯上。床头的电话猛地大响起来。“谁呀?”郭小鹏的喝问止住,忽然换成恭敬而冷漠的口吻,“是您啊?这么晚还不休息?”
  电话里传来继父林子烈焦躁的声音:“我怎么睡得着?你知道你弟弟出事了吗?”郭小鹏沉静地回答:“知道。”
  林子烈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已经派律师去了。”郭小鹏的听筒离开耳朵,显示出他随时都有放下听筒的可能。
  “光派个律师有什么用?中国的律师能起多大作用,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子烈显然很不满意。
  郭小鹏皱了皱眉,反问:“您有什么建设性的指示?”
  “应该通过各种渠道,积极组织营救。”林子烈仍是领导人的口吻。郭小鹏笑了:“小亮又不是为了什么理想、信仰、主义进去的仁人志士,而是一个因嫖娼被警察拘留的坏人,以什么名义组织营救?”他加重语气,“要不以您老的名义?”
  林子烈对郭小鹏的漫不经心显然忍耐到了极限,很不高兴地提高了音调:“我知道你对我们林家父子有成见,可小亮也是你的血亲。你从来没叫过我一声爸爸,我完全可以谅解,可我总共就这两个亲生儿子,总不能都在你手里给送进大牢里去吧?你要报复,就报复我林子烈,别拿你亲弟弟的小命儿做砝码!”郭小鹏也火了:“您要认为我是报复,那就等着看结果吧!”说罢,用力挂断电话。

  4087号立刻明白了此人的特殊地位,很恭敬地回答:“我叫靳铁。诈骗罪。”林小强:“判了几年?”
  靳铁:“三年。”
  林小强:“念过大学?”
  靳铁:“财经大学金融学硕士。”
  林小强来了兴趣,命令骡子说:“把眼镜给他找来。”
  骡子用眼睛一扫,被称作小兔子的那个给林小强洗脚的年轻犯人赶紧弯腰把眼镜拣起,递给靳铁。
  戴上眼镜,靳铁立刻精神起来,对林小强一鞠躬:“老大。”哈巴狗纠正道:“不能叫老大,叫林总。”
  林小强宽容地说:“叫什么都一样,不就是个符号吗?”靳铁巴结地叫了声:“林总,您有什么吩咐,我一定效犬马之劳。”骡子不屑地踢他屁股一下:“你他妈会于什么?臭老九一个!”林小强正色道:“他有他的用途,你们有你们的用途。”骡子噤声,对林小强点头哈腰。
  林小强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儿。”等众人依次移动铺位后,小兔子赶紧把靳铁的被盖卷铺好。他返回后,发现自己的地方已经没了,便一声不吭地把被窝铺在地上。
  靳铁有些不忍地说:“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这里面和外面一样,都是弱肉强食。”林小强晃晃烟斗,“如果你不反对,以后就叫鸭子吧。”。
  靳铁答应得有些勉强。
  林小强笑笑:“你放心,我不是同性恋。”

  郭小鹏道:“一个人的世界观,其实在少年时代就形成了。以后再怎么改,也很有限。”汪静飞正想听下去,他却改换了话题,“汪总每天早晨都锻炼?”汪静飞回答:“我在读书的时候,就养成了跑步的习惯。每天早晨三千米,风雨无阻。”
  郭小鹏随口问:“汪总在内地什么学校读的大学?”
  汪静飞答:“北京商学院。”
  “哪一年?”
  “八八年入学,读了两年国际贸易专业,后来转到香港中文大学去了。”郭小鹏不再深谈这个话题,思维跳跃极快,说道:“我在美国时,听过这样一个故事。说一位年轻的总经理在新婚的第一天早晨,就从婚床上爬起来去外面跑步。看电梯的老头有些奇怪,对他说,我在你这个年纪,不要说新婚,就是在平时,也很难在这个钟点起床。总经理告诉他,这正是他活了一大把年纪仍然在开电梯的原因。”
  汪静飞调侃道:“董事长的意思是说我这个总经理是跑步跑出来的?”郭小鹏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正是。勤奋和良好的生活习惯能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渗人到你的工作中去。”

  一只野兔直起身子张望,被郭小鹏发现。他迅速举枪瞄准,扣动扳机,“轰”的一声枪响。
  硝烟散去后,野兔无影无踪。
  郭小鹏自我解嘲道:“我这成了兔子赛跑裁判员的发令枪了。”没想到那野兔并没跑远,换了个地方又直起身子冒出草丛,双爪吊在胸前。郭小鹏笑着调侃:“这家伙看样子得了冠军,你看正向我致谢呢……”话音未落,汪静飞已闪电般举起猎枪,几乎没有瞄准,手起枪响,野兔翻了个跟头,摔出老远。
  段海喊了声:“嘿!打中了!”敏捷地飞跑过去拾取猎物。郭小鹏笑了笑:“到底是专业水平!”他指指旁边的一块空地,“坐下聊聊?”汪静飞顺从地点点头:“好的。”选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郭小鹏用绒布擦拭着猎枪:“我对动物非常外行。几年前,有人给我往家里送了一只杀好剥净的动物,我左看右看,认不出究竟是什么,只好给海州大厦的厨师长打电话,请他来加工。厨师长让我在电话里形容一番,好准备相应的佐料。我对厨师长说,它比兔子大,好像比羊要小,但肯定不是猪。厨师长听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跑来一看就笑了,说董事长,这不是狗吗?”
  汪静飞也笑了,但她的笑声未落,就听见近处一声清脆的枪响。她本能地伏身卧倒,郭小鹏却在四处张望。段海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双臂把郭小鹏压倒在地上。几乎与此同时,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子弹正打中段海的手腕。紧接着又响起了第三枪,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段海就地一滚,猛然跃起时,手中已握着郭小鹏的五连发猎枪,向行刺者开了一枪。
  这时,只见一个矫健的身影跳跃着向森林深处遁去。
  段海持枪飞跑着追过去,又开了一枪。
  汪静飞扶起郭小鹏,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董事长?”郭小鹏仿佛还没完全清醒过来,问:“谁在打枪?”
  片刻,段海持枪返回,遗憾地说:“手不利索,让他给跑了!”郭小鹏急忙看他流血的手腕:“伤得重不重?”
  段海笑笑道:“可惜我这块美国将军表了。”说着解下血淋淋的手表。只见子弹正击中手表和手腕的分界处,表面已被击碎。他颇侥幸地甩了甩手,“也幸亏这将军表,要不然,我这手就算报废了!”
  汪静飞赶紧取下皮枪带勒住段海的上臂,撕下一块衬衣熟练地包扎伤口,急急说道:“得抓紧去医院包扎治疗,不要小看手腕,它的关节、肌肉、血管和神经结构非常复杂,不能耽误!”
  郭小鹏脸色肃然地对段海道:“兄弟,你救了我一命,我不会忘记你的……”

第七章

  郭小鹏心事重重地驾驶着奔驰车,沿着山青水秀的远郊公路平稳地行驶。汪静飞回头看了看托着手腕靠在后排座位昏睡的段海道:“你说这个杀手,他的目标是谁?”
  郭小鹏转动方向盘说:“比羊大,比牛小,但肯定不是猪。目标当然是我。”汪静飞道:“这个段海,平常不言不语的像个闷葫芦,关键时候还真利索。”郭小鹏随口说:“他当过兵,也干过警察。”
  “警察?”汪静飞有些惊讶。
  “段海是苦出身,从小没爹没娘,在部队当侦察兵复员后,分配到海州大厦所在的辖区派出所,当了治安民警。”郭小鹏语调平静,“你知道,开酒店总有些不清不白的事情,他为人又仗义,当时帮过刘眉不少忙。后来不知被谁给举报了,警方给他罗列了一大堆罪名,什么泄漏机密、收受贿赂、执法犯法等等,他被开除出了公安队伍。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你说他一个派出所民警,知道什么国家机密?”
  汪静飞不禁又看了段海一眼,问郭:“那后来呢?”
  郭小鹏道:“段海人挺实在,根本没去找过刘眉,隐姓埋名到码头干了三年装卸工,后来碰上林小亮,我才知道了真相。原想给他在公司安排个小职位,他说自己没文化,就喜欢开车。开始我并不太信任他,后来发现这个人很忠诚,又身怀绝技,守口如瓶;就正式让他给我当了司机和警卫。”

  二人走出病房,走下楼,走进医院病区花园。月色朦胧,柔光铺地;花园里树影婆婆,花香暗放,有一种神秘的安宁。他们在月下漫步,完全淡化了主仆之间的贵贱尊卑。
  段海有些忐忑不安地问:“董事长,您想说什么?”
  郭小鹏压低了声音:“那天有人打冷枪时,你看到汪总的表现了吗?”段海摇头道:“当时没太注意,怎么啦?”
  郭小鹏深思着说:“枪响得很突然,我们毫无准备,但江总在一瞬间的反应,我指的是本能的反应,是一个标准的原地卧倒动作,同时迅速出枪,搜寻危险的目标。面临突发事件,不惊不惧不诧,冷静沉着,除了训练有素的军人,一个普通女性,尤其是来自香港的白领女性,几乎很难做到这一点。”段海点头:“我也见过这样的场面。”
  郭小鹏接着道:“此外,她很熟练地为你包扎伤口,不经过专门训练,也绝对做不到。”
  “董事长的意思是……”段海一脸迷茫地看着郭小鹏。
  郭小鹏以肯定的口气道:“一个文科大学毕业的女硕士,不应该像一个军人。”“我懂了。”段海似乎已经明白过来,挺了挺胸,“请董事长直接下命令吧!”郭小鹏扶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出院以后,你悄悄去一趟北京,调查汪的全部情况。”

  靳铁见林小强独自坐在荫凉地里吃喝,便悄悄凑了过去:“林总是因为什么事儿进来的?”
  林小强不太愿意地回答说:“事儿可多了去了。”
  靳铁不敢再细问,于是讪讪地道:“判了多少年?”
  林小强这次答得很细:“已经呆了五年零三个月又十天半。”“您没想办法出去?”靳铁把一大口饭脸红脖子粗地吞下去,“外面多好啊!”“外面多好啊!”林小强学着他的腔调Z脸突然一板,“你他妈进来干吗?”然后又笑了,“说说你自个的事儿。”
  靳铁挪了挪屁股:“硕士毕业后,我分配到银行工作。两年后,我就当了证券部主任。您知道,中国的证券业很不规范,有漏洞可钻,我就帮朋友也给自己弄了点钱。”
  “你这一点有多少?”林小强斜着眼睛。
  靳铁很轻松的口吻:“总得有个两三千万吧,不多。”
  “就这数,也够杀头的了。”林小强用筷子敲敲他的碗,“用的什么手段?”说到专业,靳铁得意起来:“虚开账户,挪用客户保证金,向银行贷款,通过电子网络在香港、东京、纽约市场买卖期货,命令操盘手高买低卖。当然,是卖给自己人。反正现在的钱,和以前的钱不一样,成了虚拟货币,或者叫电子货币,旁人很难插手。”
  “怎么露馅的?”林小强不能不对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奶油书生刮目相看。靳铁伸出舌头舔了舔碗里的剩米粒,然后道:“凭我的专业技能,暗箱操作称得上风调雨顺,如鱼得水,没想到在东京市场做的黄铜期货一下给赔了,而且赔得很惨。我看翻不了梢,就给自己来了个‘休克疗法’。”“什么休克疗法?”林小强听得很有兴趣。
  靳铁道:“反正也捞不回来了,我索性来了个大甩卖,把钱捞到差不多时,一走了之。”
  林小强很肯定地说:“这时就出事了。”
  靳铁反问:“您怎么知道?”
  林小强把筷子往碗上一扣:“我有经验!”
  靳铁点点头:“我的一个合伙人在深圳被捕了,这个甫志高当晚就叛变,我也就落人法网。”
  “钱呢?全都没了?”林小强眨巴眨巴眼。
  靳铁也狡猾地眨巴眨巴眼:“您说呢?”
  林小强已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根苗,声音低沉地说:“按说该杀头的罪,却只判你三年;按说该就地服刑,却把你送到这儿。”
  靳铁把碗放在地上,抹了把嘴道:“我判刑不要紧,很多人睡不安稳,所以才出现了这种奇怪的结局。”
  林小强纠正:“不是结局,而是局面,这样说才准确。”他总结性地,“这种局面是暂时的,随时可能有人再翻船,案子就得重判。你实际上是坐在炸药桶上,小命捏在别人手里。要想好好活下来,就必须依靠一个新的合伙人。”靳铁哈腰点头道:“明白。这个人就是您!”

  车到舰桥半岛,缓缓驶人郭小鹏的豪华别墅院门。郭下车后,快步绕过车头,亲自为汪静飞拉开车门。汪稍微犹豫了一下,走下轿车,随郭小鹏进入豪宅客厅。华灯齐放,金碧辉煌。硕大无朋的客厅里空空荡荡,整座别墅寂静无声。郭小鹏慢慢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身,显得自然而和谐。
  汪静飞浑身颤栗了一下,一阵晕眩,感到整个世界在她面前旋转、倾斜,顿时心智迷乱,不由紧紧闭上了双眼。
  郭小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暗暗增加着双臂的力度。汪静飞突然惊醒,猛地分臂转身,竟把猝不及防的郭小鹏推倒在冲浪浴缸上。郭小鹏突然冲过去拉住转身出门的汪静飞,低沉的声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汪静飞在黑暗中快步疾走,呼啸的冷风将她的衣裙高高吹起,如暗夜中狂舞的幽灵。
  果然不出所料,自己的担心成为了冷酷的现实,而郭的探测或是说对怀疑的验定又是那样的别出心裁。突起的变故,使她深切地意识到前边的路将会更加坎坷艰险,布满了荆棘和无法预知的陷阱。
  奔驰轿车无声地从后面跟上来,郭小鹏将车停在汪静飞前面,走下车来。她把头扭向一边,眼里不知何时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宽阔平坦的大道在车前默默地延伸,车上二人默默无语。郭小鹏悄悄从后视镜中观察汪静飞泪花晶莹的眼睛,禁不住心潮起伏,柔情隐动。他真挚地对汪静飞道:“我从来没对女人动过真心。我承认,这是第一次。你强烈地吸引了我。但我也感到害怕。如果我们之间能够坦诚相见,我们一定会成为生活中最亲密的朋友。静飞,我喜欢你!”
  汪静飞的目光终于在后视镜中与郭小鹏相遇,但她的眼睛深不见底。

第八章

  三人在大厅里站定,高个男子解开刘眉的眼罩。刘眉揉揉眼看去,顿时惊呆了。只见刺眼的灯光下,剃成贼亮光头的杨春正一脸阴笑地打量她。铁孜在用刮骨刀割取羊腿上的肉往嘴里送,偶尔膘她一眼。
  杨春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抹抹嘴道:“没想到吧,小骚娘们儿!”刘眉眼珠骨碌碌转动,紧张地盘算应对之计。
  杨春用讥嘲的口气道:“你是觉得无论如何不该在这地方见到我?别瞎琢磨了,那没用!”
  铁孜吞下一块羊肉,随着饱嗝从喉咙里咕哝出一句:“冤家路窄!”杨春打趣地道:“对我来说是冤家路窄,对大哥你来说,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铁孜粗鲁地露出满嘴的大黄牙笑笑:“还是你们南蛮子有文化。”“从海州机场开始,我一直护送,用古戏的唱词说,是杨大郎千里送眉娘啊!”杨春端起酒碗敬向铁孜。
  铁孜虽不懂此典故,但知道是好话,于是端起碗和杨春相碰,一口见底。刘眉的额头开始冒汗,汗流到眼睛里,她无望地闭上眼睛。“人是你的,命是我的,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张了?”杨春急不可待地站起,“你先用人,我再要命,各得其所!”
  铁孜鹦鹉学舌般地说:“各得其所!谢谢老弟送来的鲜嫩小羊羔!”他说罢行了一个新疆礼。
  杨春也还了一个熟练的新疆礼。
  两人再度干了碗中酒。铁孜摇摇晃晃地一手拿剔骨刀、一手拿羊腿,走向刘眉。刘眉惊恐地看着他。羊油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衣服上。铁孜用剔骨刀将刘眉的衣服扣子一个、一个挑落。她周身颤粟,紧闭双眼。
  杨春色迷迷地凑过去说:“铁大哥,我杨春眼下虽说是山穷水尽,但这份礼物不薄吧?”
  铁孜盯着刘眉脖颈下雪白的乳沟看,顾不上回答,口水从嘴角里渗了出来。杨春火上浇油:“刘小姐的床上功夫可是好生了得呀!”刘眉心底的火“忽”地蹿了上来,她猛地睁开双眼,愤怒地瞪着杨春。铁孜用刀敲敲肚皮。“好货!好货!”他转回身,“好吃的东西要慢慢吃,一口吞没味道。”说着对高个男子挥挥手,“带下去,先给刘小姐净净身,涂点上等香料!”

  铁孜抬起满是羊油的脸,慢悠悠说道:“你小子说对了,我见色忘友不算,还见利忘命。我铁大爷从来就是这个德行,有奶便是娘。”“你他妈的真是个卑鄙小人!”杨春咬牙切齿。
  铁孜道:“好人谁在刀尖上过日子?”
  “算我瞎了眼!”杨春恨声说道。
  铁孜看着在刀尖上颤动的羊眼:“羊眼我吃多了,可从来没吃过人眼!”杨春大骇,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铁孜把羊眼一口吞下,然后瞩地站起,一步步走到杨春面前,猛地扬起尖刀。杨春闭上眼睛。
  “且慢!”刘眉一声尖叫。
  铁孜的刀停在半空。杨春睁开了双眼。
  刘眉快步走过来:“我五十万定金之外,再加十万,买下这个人!”铁孜手中的刀缓缓落下,他惊讶地看着微笑的刘眉。
  刘眉问:“怎么?铁老板嫌少?”
  铁孜连忙答道:“不敢!不敢!”
  刘眉向他伸出手去,铁孜乖乖把刀递在她手里。她持刀逼近杨春。杨春道:“你动手吧!再过二十年,我老杨家又是一对好汉!”
  刘眉手起刀落,杨春身上的绳索纷纷断裂。铁孜大惊,倒退几步,作防守准备。杨春惊愕地看着刘眉:“你……”
  刘眉一字一顿地道:“我告诉你,杨秋不是我杀的!”她把刀递给杨春,“如果你非要栽在我头上,那好吧,我成全你!”
  杨春持刀的手哆嗦着,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此时在楼上暗窗中的林小亮,正用枪瞄着杨春,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杨春突然弃刀于地,“扑通”跪在刘眉面前,头深深垂下:“我……对不住您!”刘眉扶起杨春:“杨大哥为弟报仇,我理解。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查出凶手。”
  杨春双手扑地,感动得泣不成声。
  铁孜拍手大笑:“这满天的乌云散了,桃园三结义。喝酒!咱们开怀畅饮!”“还有个赵子龙呢!”刘眉朝楼上喊,“小亮,下来吧!”林小亮从楼上一跃而下。
  四人相对而坐,笑语喧哗,共同举杯。

  戴天:“第一期投资的第二笔资金,已于昨天拨付了。”郭小鹏:“我们已收到银行通知,现在正在办理相关的手续。谢谢戴主席。”戴天:“作为一个企业家,资金的安全从来都是第一位的。”郭小鹏:“请戴主席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使您的利润达到最高值。”戴天:“竭尽全力我相信,但天有不测风云啊!”
  郭小鹏不知道戴天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所以没回答。戴天继续道:“中国皇帝怕人误导远在边塞、掌握兵权的将领,就把一张画有老虎的符分成两半,他一半,将领一半。只有两个符对成只老虎,命令才能确认。”郭小鹏拿铅笔在纸上写:虎符的故事。老狐狸!!
  戴天又道:“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在能允许的范围内妥协、退让。”郭小鹏言不由衷地说:“戴主席真是博学多才。”
  戴天的声音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郭博士客气了。普林斯顿可是美国最著名的十所常青藤大学之一。”说罢,他语气一转,“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给你推荐一个副手如何?”
  郭小鹏此刻已完全明白了:“您说。”
  戴天道:“如果能给汪静飞女士一个副董事长的职务,那不光对华龙公司,就是对海州药业,也是很有利的。你说是吗?”
  郭小鹏在“老狐狸”三个字上画圈:“明白。”
  戴天的音调略显轻松了些:“如果郭董事长没有异议的话,我希望在第三笔资金到位之前,完成此事。”
  郭小鹏用力握了握话筒:“我看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戴天有了收线的意思:“把资金放到郭博士这样精明强干的后生手里,真是钱得其所。好,你还有什么事吗?”
  郭小鹏把听筒移开一段距离,故作很愉快状,用十分亲切的语气说道:“老前辈多保重。”

  林小强用手一指砖窑:“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想马上出去。出得去吗?”靳铁给他扇了几下:“听说你家老爷子当过市委书记?”林小强更正道:“省委书记!”
  靳铁疑惑:“那怎么还出不去?”
  林小强把盘着的腿换了一下位置:“当过这两个字把事都说透了。再说,我的案子一点余地都没有,证据搜集得要多全有多全!”
  靳铁忙递过一根烟去。
  林小强转动烟卷,眯着眼仔细瞧瞧牌子。
  靳铁给他点上火:“听你刚才的话音,莫非你是被人算计了?”林小强美美地品着烟:“你小子确实聪明。”
  靳铁来了兴趣:“是跟你关系挺近的人吧?像你这么伟大英明的人物,没有林彪一类的阴谋家野心家是靠不近你的。”
  “你小子不仅聪明,还挺会分析推理,看来我没走眼。这个人是……”他突然收口,淡淡地道,“我的一个亲戚。一个心狠手辣的穷亲戚。”靳铁擦去他身上的汗珠:“为了财产?”
  林小强慷懒地伸了伸腰,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财产仅仅是一部分。”靳铁没有看出他对那个

  已厌恶到不愿提及的人有些许的顾忌,仍追问:“其余的是……”
  “你知道这些没用!”林小强打断他,喷出一口浓浓的烟,突然问道,“你想出去?”
  “当然!”靳铁感慨万端地道,“你知道,我有个女友。原来是如胶似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海誓山盟,天崩地裂不变心。可我进来没几天,她就嫁给了一个外国老头。”
  林小强问:“有多老?”
  “这个老头在二次大战时,当过纳粹。后来逃到澳大利亚,慢慢地成了一个农场主。你老哥算算有多大吧。”靳铁说罢,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林小强盯住他道:“那咱们做个交易?”
  靳铁来了精神:“只要能出去,怎么都行。你说吧。”
  林小强道:“这儿的监狱长特别喜欢钱,只要他同意,你就能保外就医。我有渠道通他。”
  靳铁拿出纯粹商人的劲头问:“那你要什么?”
  林小强道:“你出去后,想办法让他同意我出去看病,其余的我自己会办。”“他值多少钱?”靳铁两眼已放出光来。
  林小强伸出手掌翻了翻。
  靳铁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万?”
  林小强道:“十万。”
  靳铁乐了。“小菜一碟。”他转问林小强:“我如果出去以后,不帮助你呢?”林小强阴险地笑笑。“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说明你聪明之外还有个优点,坦率。”他说着把烟头摁进沙土里,“再说,我总有一天会出去的。你就有幸成为我第二个穷亲戚。到时候,命碰命吧!”

第九章

  狱警打开监所的铁门,“哗哗”地摇动手中的钥匙串,大声对坐在铺上的林小强叫道:“林大侠,有人探监!”
  林小强愣了。服刑五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来看他,心里便不由嘀咕起来:“妈的,真是公鸡下蛋怪事了。会有谁能来看我?鸭子刚走,他就是变成天鹅也飞不了这么快!到底能是谁呢?”他边诧异地思忖着边缓缓起身,随狱警走出。到了会见室,林小强才知道是林小亮,心里顿时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都涌了上来。他淡淡地扫了弟弟一眼,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林小亮倒是挺激动的,伸出手真诚地喊道:“大哥!”
  林小强没有伸手:“你来干什么?”
  林小亮诧异地回答:“看看你啊!”
  林小强居高临下的神态看着弟弟:“这么多年了,你才想起我来?”林小亮讪讪地缩回手,对大哥的质问颇有歉疚之感。自己成天风花雪月,几乎把亲哥哥给忘到了九霄云外,想想是有些不该。于是说:“爸老早就让我来,只是这……”
  林小强摆摆手打断,冷冷地道:“它没了,透出人味儿来了!”林小亮见他骂爹,不高兴了:“你别这么说他,他当年也实在是不得已。”林小强眼一横:“你懂个屁!”
  林小亮不吱声了,把钱和香烟等物品递给他。物品使得他态度好转,问弟弟:“你现在干什么?”
  “还在给二哥干。”林小亮随口应道。
  “谁是你二哥?”林小强漫不经心的样子。
  林小亮在两个哥哥之间,一个是同父异母,一个是同母异父,很感到为难。他只好改变话题:“听说你因为表现好,减刑了?”
  林小强无所谓的样子点点头。
  “什么时候能出来?”林小亮很感兴趣地问。
  “出监狱的办法共两种。”林小强伸出两个手指,‘当局放你出去和自己出去。“他的古怪表情,使得林小亮不敢插话,”姓郭的小子,还是那么春风得意?“林小亮不敢说出实情:“还算混得过去。”
  “他买卖做得越大,撒手时就越难!”林小强收拾起东西,“你替我捎个话,说林小强在监狱里祝贺他!”说完转身就走。
  林小亮看着林小强的背影发呆。
  林小强走了两步后,又停住问:“那个姓刘的破货还活着?”林小亮点点头。
  林小强恶狠狠地说:“她可千万不能死了!

  市公安局局长室的门已被张啸华从里边反锁。他手持听筒,正在打专线电话:“刘眉、林小亮、杨春在新疆会合,采购毒品的原材料。在新疆同行的配合支持下,已基本搞清楚原材料的产地和运输方法。清指示。”
  专线电话里是一个说话很慢、很稳重的男声:“海州是冰毒加工基地,这确凿不疑。而且很可能是目前国内最大的冰毒基地。冰毒将取代海洛因,成为二十一世纪主流毒品。”
  张啸华的神情愈发严峻。
  “目前它的进口基本清楚了,出口就转成了关键。”
  张啸华道:“对于出口,我们知道的还很少。”
  “他们的出口不止一个,而是多个,通向国际、国内。”张啸华接口说:“是的。海燕目前已进入探索出口的实质性工作。”“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会配合你们的工作。待出口搞清后,全力摧毁之!”张啸华肃然答道:“是!”
  “务必使‘海燕’完好。”
  张啸华答道:“明白。请首长放心。”
  海州大厦的红外监测中心很安静,数十台监视器显示着不同的画面,大厦的各个角落尽收眼底

  局长室里,张啸华和李新建、强民在看录相。电视屏幕里出现刘眉出机场的镜头。林小亮出机场的镜头。接着是段海进检票口的镜头。看过一遍后,又倒回重放。张啸华若有所思地说:“这些人就像下雨前的蚂蚁一样,进进出出,忙乎得很啊!”
  李新建握起有拳砸了一下左手掌:“关键是蚁王。抓住蚁王,一切都结了。”张啸华扫了李、强二人一眼,问道:“你们知道冰毒是什么吗?”李新建马上答道:“甲基苯丙胺。”
  “和冰糖挺像的,据说一吸就会热血沸腾,想要什么就会出现什么,敢干平常不敢干的事情。”强民伸长脖子补充。
  张啸华不点头也不摇头:“冰毒是由麻黄素提炼出来的,我国又是麻黄素的主要产地之一。它的初级成品,制作简单,据专家分析,在二十一世纪,它将成为毒品的主要种类。”
  强民又道:“前些天我们抓到几个瘾君子,他们吸的冰毒,颜色要深一些。他们管它叫冰糖精,说价钱是普通冰毒的一倍,可效果却是它的三倍。”李新建问:“查没查是从哪儿来的?”
  强民答:“说是从海中那边来的,可据海中的毒贩招供,说是从咱们这边过去的。”
  “他们是又在推脱罪责。”李新建有把握地推断。
  “不像。”强民摇摇头,“据毒贩说,一共也没多少货,只买到一回,再买就没了。”
  李新建眉峰耸了耸,沉思。
  张啸华道:“一个蚂蚁窝,被你破获,蚁王被消灭。可只要剩下几个蚂蚁,立刻就会生成新蚁群,选举出新蚁王。”
  强民想了想:“局座又在说寓言。”
  张啸华作了个劈斩动作:“所以,咱们不是在捣毁蚂蚁窝,而是在切除癌肿。必须把与之相关的淋巴、沁润统统清除干净!”

  毕须用长满胡子的脸,使劲往汪静飞的脸上蹭:“见一面,我就喜欢上你了!”汪静飞双手遮挡:“有话好好说。”
  毕须很慷慨的样子说道:“只要你今天从了我,钱我就不要了。”汪静飞故作认真状:“真的?”
  毕须忙点点头。“我老毕有的是钱!”
  汪静飞欣然应允道:“那我就听你的安排。”
  听了这话,毕须喜不自胜,就松开手。汪静飞等他绕到她这一侧时,也站了起来。
  毕须己欲火中烧。“怎么,还要我动手?”他伸手解她的衣服,“大楼开工,领导剪彩也是正常的。”
  汪静飞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僵,怀有一线希望地格开毕须的手:“咱们总要有个了解的过程,我不希望现在就这样。”
  此刻的毕须,血全都涌到了脑门上,已经不可理喻,开始用蛮力。没有回旋余地的汪静飞,只好照他的裆部一膝盖,然后从下往上,给了他下巴重重的一个倒勾拳。第一打击,疼得他双手捂住被打击处下蹲;而第二打击则使他仰面朝天翻了过去。
  汪静飞没有实施第三打击:摆平毕须毕竟不是此行的目的。她往前走了两步,毕须惊恐地像不认识她似的双手撑地,屁股贴着地面迅速后移。汪静飞看看缩到墙角的毕须,反身回到电脑前。她敲击了两下键盘,发现都是些很一般的东西。她顿时怒火攻心,顺手抄起铜质台灯,走到他面前。“你在故意骗我!”那架式,凶神恶煞般,半抡起的台灯随时都有落下的可能。毕须双手拼命摇动:“不敢!不敢!”汪静飞从牙齿里挤出:“那你给我的就这破烂货?”
  毕须成了“草鸡”,脖子长长地伸着:“真的东西,都归刘眉掌握。最核心的,郭小鹏自己掌握。”
  汪静飞看他那样子,说的不像是假话,气得心里直哆嗦:煞费苦心周旋的竟是条赖皮狗。她沮丧的同时,在作最后一次尝试,问道:“放在什么地方?”毕须摇头。
  汪静飞扔下台灯,径自出屋……

  “北京的事有点眉目了?”郭小鹏问道。
  段海“嗯”了一声,接着很认真地说道:“汪静飞在刑警学院上过学,九一年到九二年,一共上了两年。”
  郭小鹏脸色大变:“你落实了?”
  段海点点头:“她的真名叫鲁晓飞。我找到了她的好几个同学,把汪静飞的相片给他们看,他们一秒钟都没用,就把她给认出来了。”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郭,“这是他们在葛洲坝实习完了后照的合影。”郭小鹏接过去仔细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罢猛地扔下鱼杆,桶里的鱼跃出,他一鱼刀就把它插在草地上,“她为什么念了两年又不念了?”段海答道:“她的那些同学,尤其是女同学,都说她在上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打扮,喜欢高消费,她的班主任老师说她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郭小鹏的脸色略有缓和,示意他继续讲下去。段海又道:“她在香港有个亲戚,后来就投奔她的亲戚去了。”
  “这世界上真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郭小鹏说这话时,有犹豫的成分。他双眼盯视着水面,看小雨点落下时荡起的层层涟漪……

第十章

  请汪总下车。“她看了看飘荡的雨丝:”在车里讲不也一样吗?外面下着雨,再说……“他打断:”雨中好像更有情调。“她已经很清楚地意识到:较量开始了!郭小鹏见汪静飞双唇紧闭,阴沉的目光注视着她,沉默片刻后突然问:“你害怕了?”
  “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汪静飞反问之后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请你抓紧时间,有什么事快讲,我今晚要回香港述职。”说着从车上走下。郭小鹏向她逼进一步,阴沉而凶狠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汪静飞一点也不回避他的目光:“你希望我是什么人?”“你要是警察,咱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回你的香港去好了!”郭小鹏说着,视线移向旁边在冷风中瑟瑟抖动的芦苇。
  “就这事?”汪静飞满脸的愕然。
  郭小鹏咬着牙点点头。汪静飞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他跟着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此刻,他的心情十分矛盾,既想弄清她的真面目,又怕她真的是警察,使自己人财两空。
  汪静飞继续往前走。郭小鹏追上去一把将汪拽人自己怀中,欲行狂吻。汪静飞用力一个耳光,将一点准备都没有的郭小鹏打倒在地后说:“你真让我失望到极点!你既不相信人,也不尊重人!没眼光,没教养,算什么博士,什么企业家!”说罢,扭身快步走开。
  郭小鹏爬起来冲过去,试图将她扑倒。已有防备的汪静飞,一个直冲拳,将他重重击倒。汪静飞看着倒在地上的郭小鹏,愤愤地大声道:“你永远也不会看到我了?!”
  恼羞成怒的郭小鹏,从地上跳起,抹了一下嘴角的鲜血,“唰”地抽出一把美国搏击匕首,向汪静飞逼进。
  面对持刀的郭小鹏,汪静飞知道必须认真对待。她张开双臂,做防守状。但她毕竟手无寸铁,处于劣势,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只得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奔驰车停泊处时,她已经无路可退。郭小鹏面带莫名其妙的笑,将刀尖向她的胸前一寸寸递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新建平端手枪,从奔驰车后出现,威严地命令道:“我是警察!放下手中武器!”
  郭小鹏一憬,缓缓垂下双臂。
  “把刀扔到地上!”李新建再次大声警告。
  郭小鹏只好乖乖把刀扔掉。
  “我现在以故意伤害罪拘捕你!”李新建说着从腰间取下手铐走上前去。汪静飞拦住他道:“请你不要滥用职权,干涉私人事务!”李新建一愣,不禁定定地看着江静飞,见她是认真的样子,旋即恢复了冷漠:“我是正当公务。”
  汪静飞也冷冷地说道:“你向来以正当公务为名,从而达到个人目的!”听到这话,李新建不禁怒火中烧,一指汪静飞道:“你仇视警察、妨碍公务、包庇罪犯,有共同犯罪嫌疑片汪静飞镇定自若地反问:”谁个是罪犯?谁个又在犯罪?请拿出证据来。“
  李新建狂怒地将枪口转向她,吼道:“你和他站到一起去片汪静飞鄙夷地说:”公报私仇!你也配当警察?!“
  李新建持枪的手在哆嗦。片刻,他放下枪冷笑道:“有你们后悔的那一天!”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汪静飞上前为郭小鹏拭去嘴角鲜血,很心疼地说:“疼吗?”郭小鹏呆呆地望着李新建远去的背影,陷人一片茫然之中。汪静飞轻声问:“你真的想知道一切吗?”
  郭小鹏的如麻思绪这才拉回来,对她点点头。
  “我确实当过警察。”汪静飞口气很平静。
  郭小鹏不禁哆嗦了一下。
  “你的情报是准确的,我在刑警学院读过两年书。”
  郭小鹏眼睛越来越大,神情却越来越暗淡。
  “我在刑警学院时,和李新建同级同班,并且关系超出一般。”郭小鹏开始发怔。
  “后来我脱下警服,选择了我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
  郭小鹏突然爆发,大声说:“你为什么偏偏是警察?警察为什么偏偏是你?”汪静飞等他发泄完了后说:“警察怎么了?严格地说我还算不上,只能是中途辍学的警校学生。再说了。教师可以下海,农民可以办企业,为什么警察就不行?你的司机段海,他以前不是也当过警察吗?”
  郭小鹏无言以对。
  “早在今天这事情之前,我就察觉出你对我的不信任。”汪静飞说着,用手指弹弹根本就没有灰尘的上衣,“现在都说出来了,我也放下了包袱。”郭小鹏嘴角动了动,但说不出话来。
  汪静飞泪水在眼眶里涌动:“说不说又有什么用呢?今天我就回香港去了。今生今世,即使再见面,也不会多了!”说罢,她扭身离去。深受震动的郭小鹏,听任雨水从脸上流淌而下,呆呆地看着江静飞的身影渐渐融人雨丝之中……

  汪静飞身披鹅黄色风衣,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腕上的手铐已被去掉。她双臂抱在胸前,神情坦然,偶尔看一眼强民,对李新建则视而不见。“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和汪总经理见面。”李新建音调缓慢,字字清晰,尾音故意上扬拖得很长。
  汪静飞笑笑,但那笑看不出喜怒哀乐,接着淡淡地说:“你大概觉得很得意吧?”李新建脸上的肌肉跳动,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
  “这是你们的事。”汪静飞接得很快。
  “根据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无论数量多少,都应当追究刑事责任。数量……”
  汪静飞打断李新建,插话道:“鸦片数量一千克以上或海洛因、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处十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李新建被噎得嘴唇哆嗦,一时说不出话来。
  强民赶紧填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汪静飞扬起脸来,提高声音道:“我再次声明:第一,我没有贩毒,也没有吸毒;第二,你们有责任查明,是谁在陷害我。”
  李新建不回答汪静飞的问题:“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汪静飞冷眼望去:“什么样子?”
  李新建痛心疾首地说:“金钱确实使人堕落!”
  汪静飞无动于衷,依然是平淡的口气:“有钱的人一定是坏人,这是一种很陈腐的观念。NO,准确地讲,应该说是一种很浅薄或是说一种嫉妒的偏见。香港的不少大慈善家,都是亿万富翁。”她扫了一眼气得直喘粗气的李新建,决定再戏弄戏弄这个在心里不知骂了多少遍的“混蛋”,于是嘲讽道,“再说,你从来没有过钱,也不知道钱的滋味、力量,根本就没资格谈金钱会使人如何!”李新建气得已经不是喘粗气了,而是鼻孔朝天直哼哼,被憋急的他不禁脱口而出:“我还没吸过毒呢!但我知道毒品十恶不赦,是人类的癌症!”汪静飞看着李新建变形的脸,心里一阵痛楚,她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有点过于恶毒了,但她又无法向他辩解或剖白自己的内心,惟一的选择就是尽快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游戏”。于是她以讥笑的方式把话说死:“如果你不知道毒品是什么滋味,我来告诉你。那是一种使人飘飘欲仙的感觉。比方你想当局长吧,抽完就当上了;你想有花不完的钱的话,抽完就有了。好了,我不想再跟你这种没有知识的人对话,请你把我送交给你们的领导!”
  李新建见她承认是个瘾君子,再也忍受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浑身颤抖、脸色发青,两只眼球像要凸出来一般死死盯住她。汪静飞不禁心里发毛,暗道:坏了,没想到自己的话火上浇油,这个混球别疯了啊!正想着,那边李新建已“忽”地从审讯台上跳下,直向她扑来。
  汪静飞愕住,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
  李新建扑上去,也不说话,“唰”地把她身上的风衣掀掉。“你……你要干什么?”汪静飞大吃一惊。他并不理睬,十分麻利地捋起她的袖子。她终于弄清了他的意图,顿时紧张起来,惟恐他再做出不雅的举动,检查她身上其他部位,于是高声疾呼:“我抗议!”
  恰在这时,张啸华走人。他一直在监控室掌握着这边的动态,防止李新建感情冲动。当他看到这种局面,也就不得不出面了。
  汪静飞像看到救星,马上说:“张局长,李新建因我是海州大厦总经理,与我有很深的个人恩怨。我要求他回避。”
  李新建大吼:“鬼才和你有个人恩怨呢!要有也是警察和罪犯的关系!”张啸华严肃地看着李新建,命令道:“新建同志,你去把刘政委找来。”李新建跳脚大叫:“我就不回避!”
  “服从命令!”张啸华板起了脸。
  李新建摔门而去。

  一只手从沙发后面伸过来,按摩他的肩膀。他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刘眉。“是你啊。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刘眉坐到他身边。‘称的房子太大,多上个人你是不会知道的。“她伸了个懒腰,”我已经睡了一觉了。“
  郭小鹏这才忽然想起,问:“你不是被拘留了吗?怎么出来的?”“我这没人想、没人疼的人,只好自己想办法喽。”刘眉拉长的声音里含着怨尤。
  郭小鹏心不在焉地问:“什么办法?”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刘眉的回答倒也很有概括性。郭小鹏又问:“你听说汪静飞被捕的事了吗?”
  刘眉抖抖很性感的睡裙:“我早就看出她不是什么好东西!”郭小鹏双手枕在脑后,继续着刚才被刘眉打断的思路,如自语般说道:“吸毒?不太可能。”
  刘眉白了他一眼:“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你别以为她有个鬼学位,就不会吸毒。”
  “你不要把个人恩怨和正事混为一谈。”郭小鹏不高兴了。“我和她有什么个人恩怨?”刘眉心里虽然如同三伏天吃凉西瓜般又甜又爽,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郭小鹏不再和她纠缠这个无聊的话题,仍想自己的问题。过了一会儿,禁不住又自言自语开了:“不可能。种种迹象和她的所作所为都说明绝不可能!”“凭什么?”刘眉忍不住又插了进来。
  郭小鹏只好跟这个惟一的谈话对象探讨,说道:“你知道,她曾经在刑警学院读过两年,应该深知毒品的危害。再说,依我的观察,她是个有自制力的人。”刘眉大惊失色:“什么?她当过警察?”
  “不是当警察,而是在刑警学院读过书。”郭小鹏纠正。“这跟当警察还有什么两样?”刘眉抓住郭小鹏的手,“赶紧想办法在监狱里除掉她!”
  郭小鹏拿开手道:“但愿她现在不是警察。”
  刘眉酸酸地说:“你心里就是放不下她。”
  “你小看我了。”郭小鹏颇自负地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两样沾上哪样,也干不成大事。”
  刘眉有些无法理解地问:“那你担心什么?”。
  “汪静飞不是孤立的一个人,她还是香港华龙公司的代理。”郭小鹏意味深长地点拨她。
  刘眉双肩耸了耸:“代理人又怎么样?”
  “怎么样?”郭小鹏加重语气,“那等于一亿或两亿块钱!”“咱们有十几个亿呢!”刘眉不以为然。
  “那是资产的总数。是设备,是库存的产品和原材料,是债务。”郭小鹏顿了顿,“而这些是带不走的。”
  刘眉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于是不再插嘴,凝神倾听。郭小鹏接着道:“香港来的钱,我让它转了几个圈,去一个稳妥的地方呆着,以备不时之需。可要是她这会儿出了事,剩下的钱到不了位不说,前边划拨来的钱也会被华龙追讨过去。”
  刘眉低头琢磨,钱是很重要,可如果姓汪的是警察,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身家性命都难保了。想到这儿,她脱口说道:“但你别忘了她是一个警察、一个吸海洛因的白粉鬼!”
  刘眉不经意间所说的海洛因和白粉鬼这两个关键词,惊醒了郭小鹏:咦,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站起身,用阴毒、冒火的眼光盯住刘眉,沉声问:“你干的?”刘眉受不了郭小鹏的逼视,可坐在沙发上又没地方退,她反而不怕了,身子一挺道:“是我干的又怎么样?”
  郭小鹏的脸渐渐向刘眉的脸前移动;只有一寸距离了:“你派谁干的?”刘眉胸膛一挺道:“我自己!”说着趁机站起来,“你明明知道这个香港的小贱货实际上是个卧底的警察,可你就是舍不得处理了她。你算什么男子汉企业家干大事业的人!”她说得性起,“我告诉你郭小鹏……”
  她“郭小鹏”三字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异常清脆地落到了她的脸上。顿时,她雪白的腮上暴起五条红红的指印。
  “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踏进这座房子半步!”郭小鹏手指刘眉大声喝斥,接着沉声警告,“如果你还要加害汪静飞,就不会这么便宜你了!”刘眉手捂着脸,渐渐回过神来。
  郭小鹏向门口一指:“给我滚出去!”
  刘眉含着泪水,忍着疼痛怔怔地问:“你说什么?”
  郭小鹏背过身去:“滚!永远不要再来!”
  浑身颤抖的刘眉,下意识地重复道:“我滚。我滚。我滚!”然后她夺门而出,冲进无边的黑暗中。

  “你介绍一下详细情况。”张啸华收回目光。
  丁志扳着手指:“两个卖淫集团首犯,两个人贩子,还有一个诈骗犯。年龄最大的三十二岁,叫罗燕,二进宫了,是她们的号头。”
  “对这个罗燕要特别注意。”张啸华说着转身往外走,“你带我去看看。”丁志拿起帽子和警棍,随张啸华走出。
  他们来到女号房了望富旁,向号房里巡视。只见号房里灯光昏暗,阴森幽静。汪静飞盘腿而坐,依靠着墙角,脸微微扬起,闭着眼睛。罗燕和另外四个人盘踞在通铺最里端,正窃窃私语。
  罗燕摇头晃脑:“妈的,竞然不给老娘端洗脚水!在外面是总经理,进来就是老娘的丫头片子!”她命令那个长得五大三粗的人贩子,“准备好,你立功的时候到了!”说着一挥手,“走,给她上上法律课!”
  众嫌犯拿着枕头、毛巾等物,逼近汪静飞。汪静飞沿墙角站起来,做好防守准备。
  站在了望窗外的丁志吃了一惊,正欲上前阻止,被张啸华拉住,示意他不要出声。
  最先上去的是那个身材高大的人贩子。汪静飞往旁边一闪,照扑空的人贩子后脖就是重重的一劈。接着,又将紧跟上来的诈骗犯击出老远。人贩子和诈骗犯趴在地上直哎哟。罗燕分开不敢动的两个卖淫女,冲向汪静飞。汪静飞照着她的小肚子就是一脚,然后在她弯腰之际,手往下按她的头,膝盖上抬。这个一气呵成的动作的结果是罗燕满脸开花。
  汪静飞俯视着众人:“皇帝轮流做!”
  众人唯唯诺诺,一副恭顺的样子。

  刘眉驾驶着法拉利跑车在黑暗中疯狂疾驰直向不远处的海边冲去。车驶人一个废弃的码头平台后仍然不减速。眼看法拉利就要冲进浪涛汹涌的大海里时,她才狠狠踩下刹车板。跑车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后,才在尖啸声中停住。刘眉光着脚走下车,慢慢踱向码头边缘。怒海将浊流溅到她苍白的脸上,与泪水融为一体。狂风把她的薄如蝉翼的睡裙,吹得纷纷扬扬。浑身颤抖的她,觉得万念俱灰,人生已没有任何可留恋处,狐狸精吸去了她至爱男人的魂魄,大难就要临头了还浑然不觉。直到这时她才相信了从电视上看到的一部言情剧的话:再聪明的人一旦陷入情网,就会变成十足的笨蛋。而他爱上的偏偏又是要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把他们的肋骨当狗腿啃的敌人。与其让她绑上刑场,还不如自我了断,结束生命。想到此,她心一横,张开双臂就往海里跳。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多毛且有力的臂膀,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刘眉回头一看,原来是杨春。从死亡边缘归来的她,不禁倒在他的怀抱里失声痛哭。
  杨春一边用自己宽阔的身躯将刘眉包裹住,一边哺哺地说:“眉儿,哭吧。使劲地哭吧。哭哭就好了。”
  良久,刘眉才停止哭泣,问杨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杨春轻声道:“我今天一回来,就拼命找你。后来在舰桥半岛看到了郭小鹏打你,我正要冲进去,你就跑了出来,我跟着你就到了这个地方。”刘眉往杨春的怀抱里缩了缩,动情地柔声说:“还是你对我好。”“唉——”杨春叹了口气,“不知你听不听我的话?”
  刘眉头埋在他的胸口说:“听。我听你的话。”
  “你现在在郭小鹏那里,其实已经算不上什么了。或许他根本就没真正地爱过你。”
  刘眉蠕动了一下身体,表示同意。
  “你是什么家庭出来的人,他又是什么家庭出来的人。不是一路啊。”刘眉不禁一阵颤抖。
  “所以,你千万不要妄想他会娶你。他就是娶一个班的老婆,也轮不到你,你只能是编外的游击队员。”
  几滴温热的泪滚落在杨春的胸脯上,刘眉抽泣着说:“这个我信,可我就是喜欢他。”
  杨春皱眉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刘眉不再说话了。
  “你要是一死,让那个姓汪的管上了事,你们海州药业可真的算是完蛋了。大敌当前,渡过难关再说。”
  刘眉扬起脸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听到我和郭小鹏的谈话了?”“不听我也知道。”
  刘眉情难自禁地亲了杨春胸脯一口:“我原来真的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原来你的眼睛中哪里有我,全是郭……”
  刘眉不等他的话出口,就用吻将其封杀。二人一阵疯狂的热吻。平静下来的刘眉从杨春怀里跳下,问他:“麻黄素到了没有?”杨春笑着说:“这才是刘总该问的。”
  刘眉拉拉他的胳膊:“到底到了没有?”
  杨春握住她一双柔嫩的小手:“不到我敢来见你?头一批已经到了海州,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其余的将在一星期内到达。”
  刘眉轻轻吁出一口气:“咱们一起好好干它这一回,弄上一笔钱,到国外去过逍遥日子。”
  “和谁一起去国外?”杨春故作认真状开玩笑。
  刘眉娇嗔地打了杨春一下,但神情立刻暗淡下来:“就怕那个姓汪的一出来,又要兴风作浪。”
  “我看她也不太好出来,毒品不是别的。再说,她出来要是还添乱,咱们就给她来个这个——”杨春做了个劈杀的动作。
  时近中午。此时正是机场出港进

第十一章

  云开雾散,阳光格外的明亮。戴天、郭小鹏及其部属们站在看守所大铁门外。汪静飞款款从看守所里走出。
  郭小鹏抢先一步迎上去,他碍于戴天在场,只是在握手的同时深情地凝望江静飞。汪静飞挂着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激动,也看不出怨尤。她很快从郭小鹏紧握的双手解脱,径直走向戴天。戴天像长辈欢迎出远门归来的游子一样,将她拥人怀中。刘眉和林小亮则远远地站着,冷眼相向。
  郭小鹏拉开奔驰车门:“江总坐这车?”
  戴天不等汪静飞回答,就将她送人金市长派出的加长红旗轿车内。“我们去宾馆稍事休息,然后回香港。”临上车前,他关切地对汪静飞说道。郭小鹏怅然若失地望着远去的车队,他好像隐约看到汪静飞在回首告别。夜幕降临。海州机场灯光灿烂。
  郭小鹏、汪静飞和戴天等步人候机大厅。汪静飞神态平静地走在后边,郭小鹏在戴天身旁仍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恳求由汪静飞继续担任华龙公司的代理人。直到戴天答应给予考虑,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汪静飞似乎发觉远处的人群中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在注视她。她突然扭头,向着隐蔽在人群后的李新建露出一丝微笑。
  情不自禁的李新建,高昂起脸,凝视着她。
  汪静飞再度微笑,消失在安检口内。

  天将破晓。大雾弥漫于阿城这个边睡小镇。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偶尔几声狗吠,非但没有打破凌晨的宁静,反而使得小镇愈加显出安谧。林小强身穿全套武警制服,提着手枪,来到一座破旧的平房小院前,翻墙而入。他贴近正房大门,轻轻敲了两下。靳铁应声打开门,把他让进房里。林小强进屋后,靳铁仍向外张望着。
  “你还在找谁?”林小强瓮声瓮气地问。靳铁左右摆动着脸:“那个看守呢?”林小强阴阴地笑了笑:“正替我在病床上躺着呢。”
  靳铁回手关死大门,问:“吃点东西?”
  林小强根本不回答,而是伸出手。靳铁先把车钥匙放在他手上。“车在农业局的院子里,北京吉普,油箱是满的。”然后又把一个大信封递给他,“这是一万块钱。”
  林小强接过,去拉门:“咱们两清了。”
  靳铁试探着问:“你往什么地方去!”
  林小强把门打开:“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靳铁有些不高兴:“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不会举报出卖我,可一旦进去,公安局有办法让你说出来。”林小强说着探头巡视门外几眼。
  “以后再联系。”靳铁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声音竟有些伤感。“你放心过平安日子吧,我不会再找你。”

  林小亮往苇荡深处走,很有些胆怯,不由又想起险遭强民生擒的那一幕。他不敢喊叫,只得伸长脖子,四处观望。最后,他找一死角站定。林小强幽灵一般出现在他旁边。他大吃一惊后说:“大哥你莫非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林小强不回答他的话,挺直猫着的腰,手一伸:“钱!”林小亮赶紧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大公文纸袋,拍了拍道:“一共五万。”“算你还有点良心。”林小强说罢,接过纸袋转身欲走。“大哥,说两句话?”林小亮真心实意地说。
  林小强不肯回头:“有什么好说的?”
  “我其实一直都很想你。”林小亮有些黯然伤神。
  林小强仍然不回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没去看老爷子?”
  林小强突然转身,目光炯炯:“我绝不会再给他一个大义灭亲的机会!”林小亮想替父亲解释:“他当时也是没办法,你看……”林小强粗声打断他:“如果他当时不揭发我,顶多是少当几年人大主任!”林小亮不敢再多嘴了。
  林小强阴森森地问:“刘眉还和姓郭的在一起姘着呢?”林小亮答道:“时好时坏,也不一定总在一起。”
  林小强咬牙切齿道:“你告诉这对狗男女,他们想吃点什么就赶紧吃,想玩什么就赶紧玩。日子不多了!”
  林小亮壮起了胆子,为郭小鹏申辩说:“大哥你有好些事情并不清楚,误解了……”
  “放屁!”林小强厉声打断他,“你大哥面壁五年,什么事情都想清楚了!”林小亮苦着脸不说话了,站在那儿发呆。
  林小强命令道:“我走十分钟后你再走!”
  林小亮机械地点点头。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到别墅后门,用一根钢丝,轻而易举地把门打开。接着,黑影几个纵跃,潜人住宅。
  正在读报的郭小鹏,接收到红外线警报轻微的报警声。他伸手拿起一把飞刀,然后用手机耳语般地说:“我是of,请急呼88889,88887,速来我住宅。”说罢,他用红外遥控器关闭房灯电源,赤脚上楼。
  黑影抵达客厅,用一军用强光手电照射。走到客厅中间时,黑影似乎失去了方向,握枪观察。
  郭小鹏在二楼的监视器中,冷冷地注视着黑影的行动。就在黑影准备上楼之际,郭小鹏用遥控器突然打开住宅中所有的灯。
  黑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立刻呆住了。
  郭小鹏清楚地看到,黑影就是林小强。

  暴露在强光下的林小强,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扯下面罩,挥舞着手枪,大声喊叫道:“姓郭的野种,有本事就给老子出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林小强变成了怒吼:“野种!你林爷爷找你报仇来了,快滚出来!”郭小鹏的声音通过一只低音喇叭传出:“林小强,报仇可是一件需要耐心和智慧的事。”这声音像潮涌时传达出来的次声波,极是震撼人心,“智慧和耐心,你都没有。”
  林小强朝喇叭的方向开了数枪。
  郭小鹏的声音马上就改变了方向:“我奉劝你离开海州!”林小强暴跳如雷,跟着声音也改变方向开枪,然后朝吊灯开枪。全宅的灯光突然熄灭,一切归于沉寂。
  有分量的寂静最为可怕,在它的威慑下,林小强终于支持不住,越窗而去。

  林小亮、段海持猎枪、棍棒等物,闯进别墅。郭小鹏从暗处悠然而出。林小亮一挥手,命令跟在身后的众人:“给我好好搜!”郭小鹏坐到沙发上,平静地说:“不用了,刺客已经跑了。”林小亮不放心地说道:“万一要在什么地方躲起来怎么办?”郭小鹏冷冷地瞥他一眼:“没有万一。”
  林小亮多少有些心虚地问:“二哥看清楚是谁了吗?”
  郭小鹏眼皮耷拉着,不回答。
  林小亮摸出烟斗,点上,紧一口慢一口地抽。
  郭小鹏突然抬起脸,目光直逼林小亮问:“你大哥最近和你有联系吗?”林小亮故作轻松地笑笑道:“没有。”
  郭小鹏眼皮又耷拉下来:“没有就好。”
  林小亮看着养神的郭小鹏说:“联系是没有,可二哥你还是要J.心。”郭小鹏依旧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透露一些真实情况,我是相当感谢的。因为林小强毕竟是你的血亲。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基于上述原因,也能够理解。”林小亮的心理防线已完全垮掉:“林小强是来了海州,他找我要了点钱。”郭小鹏在静等着下文。
  “我劝他离开海州,他说走着瞧……别的就没说什么了……”林小亮吞吞吐吐,声音越来越低。
  郭小鹏问:“他没问到我?”
  林小亮不敢说话了,只是摇摇头。
  郭小鹏环顾四周,对林小亮说:“你去刘总那里,她的安全,你要负全责。段海留下,其余的人都可以走了。”

第十二章

  林小强咋吧一声,把手机撅断,阴森森地说:“现在这房子和外界一点联系也没有了。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刘眉深知林小强的性格,赶紧说:“你说像什么?”
  林小强慢吞吞地说:“像监狱里的小号。”
  说到监狱,刘眉不敢吭声了。
  ‘你知道什么叫小号吗?“
  刘眉惊恐地看着他,快速摇头。
  “就是一间你站不直、躺不展、又蹲不下坐不了的小黑房子,专门用来惩治不听话的犯人的。”林小强像一个对着小学生耐心讲课的老师。刘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声音出来。
  林小强陷人回忆中:“有一次,我违反了规定,就在里边整整呆了三天……”
  刘眉觉出他的恍惚,但她不敢轻举妄动。
  林小强突然又变成怒吼:“三天!你明白是什么滋味吗?”刘眉连忙安慰:“你受苦了,小强。”
  “受苦?你妈的还知道我受苦?”林小强脸色涨得发紫,“当初,你和郭小鹏是如何设计害我的,我在监狱里已经想清楚了。”
  刘眉想解释:“其实,你误……”
  林小强咬牙切齿道:“你要是解释一个字,我立刻让这儿变成坟墓!”刘眉一哆嗦,赶紧把后边的话吞了回去。
  林小强陡地改变了凶狠的表情,说话也平缓了许多:“但我考虑到你是女人,原谅了你。”
  刘眉知道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不敢有任何放松。
  “但你要说实话。”林小强盯着她。
  “一定!一定!”刘眉忙不迭地点头。
  “我知道让你这种人说实话,比登天还难。”林小强突然又变成凶神恶煞模样,“但只要让我觉得假,我立刻杀了你!”
  刘眉作出真诚状道:“一定说真的。”
  ‘你们把那么多的麻黄素运到厂子里,都干什么用了?““做戒毒灵和平喘麻醉的药物。”
  林小强向刘眉逼近:“是不是还顺便做点‘冰’?”
  刘眉豁出去了:“你要杀就杀吧。我真的不知道了!”
  林小强把手枪拿出来。“你以为我不敢?”他的枪刚刚举起,从暗处出来的杨春已将枪口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我看你是不敢!”
  林小强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慢慢地举起手,在举到一定高度后,转身就是一劈。他在监狱锻炼多年,动作的速度、力度都不凡。杨春更是有所准备,躲过这一击后,与林小强对打起来。杨春显然是有功夫的人,加之在江湖上三天两日从未间断过搏杀,只三两下,就将林小强制服。他把林小强的手枪拿到之后,便顺势放开了他。
  林小强被搡倒在地后,爬起来还想往上冲。杨春用枪指着他,笑着说:“你这就不江湖了。《水浒》里的好汉,打败了后,只要对方是英雄,总是纳头便拜,没有你这样没完没了牛皮糖似的。”
  林小强看看力量实在太悬殊,只好坐在椅子上喘气。“你们要拿我怎么样?”他瞪着发红的眼珠问。
  杨春把枪放下:“这就像个谈判的架式了。”
  刘眉赶紧给杨春搬过一把椅子。
  杨春颇自得地坐下后说道:“你不是想让郭小鹏完蛋吗?这也是我们的目的。”他说着指指刘眉和他自己。
  林小强心中一跳,但想了想认为这根本不可能,于是狐疑地看着二人,指着刘眉说:“你还说得过去,可她却是天天和姓郭的睡在一起。”“这你就外行了不是?她,或者是她指使人杀了我弟弟,我们现在不是合作得很好吗?不错,她是和姓郭的睡过觉,但现在她跟我一起睡了。”杨春用不拿枪的手,把刘眉搂过来,“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嘛!”听到这儿,林小强把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怎么样,和我们一起干?”杨春脾脱着林小强。
  林小强点点头:“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刘眉关上手机后,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杨春问:“林小强?”
  刘眉点头:“他也想从郭小鹏那儿弄钱。”
  杨春作了个劈斩动作:“不行就把他干掉算了!”
  ‘在海州,咱们已经杀了太多的人。再说,他肯定不止一个人。“刘眉摇头道。“要不咱们先应付应付他。”杨春建议。
  “你说得容易,怎么应付?”刘眉考虑问题显然比杨春全面些。“他要的又不是现钱,咱们就给他开一张假的信汇,等他落实了,也好久过去了。”看来杨春也还是有几个歪点子的。
  刘眉问:“上哪儿弄票据和印鉴啊?”
  杨春拍拍胸口:“这个我有办法。”
  刘眉仍有些犹豫:“能拖多长时间,也是个事。”
  杨春琢磨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他不是吸毒吗?”
  “好像现在不吸了。”刘眉道。
  杨春很有把握地说:“我对这个在行,只要染上毒瘾的人,没一个能彻底戒掉。”刘眉提醒他说:“他可是在监狱里已经断了好几年。”
  “古戏文里怎么说来着?”杨春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道,“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从身卜戒毒容易,但心上戒毒就难了去了。只要他再弄上一口,我保证他再也丢不下。”
  刘眉心有所动,眨眨眼:“有什么途径让他复吸?”
  杨春又换成嬉皮笑脸的模样:“当年你是用什么办法,让他染上的?”刘眉顿时不高兴了:“去你的!”
  “你放心,打死我也不会让你像以前那样去诱惑他。”杨春忙变得非常疼爱她的样子,然后很认真地说,“其实对有过吸毒史的瘾君子来说很简单,只要让他闻上一闻味道,魂就没了。找点高纯度的毒品,放在他的烟里、酒里,一下子他就完蛋了。然后,我再把他弄到云南贵州那边干掉。在那些地方,死上个把白粉鬼,引不起人们的注意。”

  海州药业集团制药厂全面启动,进入了一年来最繁忙的时节。员工们虽然加班加点,累得头晕眼花,但他们心里却非常高兴,因为他们算了一下,按照公司允诺的奖金和加班费,这一个月就可以拿到全年的工资数额。几乎每一天,郭小鹏都要亲临车间巡视进度。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是项必须速战速决的工作,拖一天甚至一小时,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时间对他来说,已不仅仅是金钱,而是身家性命。眼看着他的追求和宏图大业即将成为现实,他的精神一直处于亢奋之中。

第十三章

  滨海公园的夜晚安静、祥和、风吹柳摆。
  汪静飞和费经纬坐在一条长石凳上。潮水微微拍动湖岸。悬挂在深濉幽蓝天幕上的月亮很大很圆,洒下柔柔的清辉,更增添了几分安宁神思的情调。费经纬很艰涩地撑开双唇缓缓道:“从有海州药业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这里工作。凭心而论,郭小鹏在创业初期,还是奉公守法、兢兢业业的。但从前年起,我就发现有人在厂里加工冰毒。我也作过调查,发现是刘眉在指挥,也就没说。”“为什么不制止呢?”汪静飞问。
  “我是一个工程技术人员,不是警察。再说,我考虑到刘眉和郭小鹏的关系,投鼠忌器啊!”费经纬的脸像苦瓜般皱成一团。
  汪静飞用沉默表示理解。
  “另外,加工的量并不大,郭小鹏也完全可能不知道。”费经纬加重语气,“可这次不同。”
  汪静飞凝聚起精神。
  首先,这次加工的数量,从原材料的量上估计,少说也能生产出一、两吨冰毒。其次,他更改工艺流程、使用新配方,这一切都是当着我的面进行的。当然,这样大规模的生产,他也没法回避我,如果这时我还不说,主观和故意的犯罪要素就全具备了。”
  汪静飞注视着他点点头:“你做的很对。”
  费经纬避开她的目光:“你很可能看不起我,但我就是一个软弱的知识分子。我除去化工知识外,对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如果海州药业垮台了,我将衣食无着。”汪静飞诚恳地说:“我完全能理解。”
  费经纬十分忧伤的语调:“你能部分理解就不错了!我主持海州药业,已经有三年了。这三年,是我精力最充沛的三年,我把一切都贡献给它了。以后,我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与费经纬分手后的汪静飞,慢慢踱出公园,独自走上了铺满银辉的海滨大道。她试图清理一下在脑海里错综盘绕的思维。
  从费经纬所谈的情况看,郭小鹏已经开始制毒。她痛恨的同时,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惋惜。不能不承认,他是她有生以来遇到的最钟情的男子。他的学识、他的修养、他的豁达都曾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这种半是大使半是魔鬼的阴阳脸是她内心深处无法接受的,人的虚伪、狡诈乃至残暴和人的正直、善良以及儒雅是不应该组成一个整体的人的,每每想到这些,她便有一种恶心的感觉。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样一个学富五车、腰缠万贯的人,为什么会走上人所不齿的制毒贩毒之路。他本来应该是有着辉煌前程,有着非凡的事业的,为什么非要从灿若云霞的鲜花丛里跳进荆棘丛生的沼泽里呢?必须解开这个谜!哪怕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解开这个谜!
  汪静飞渐渐走上了一条冷清、漆黑的岔路,陷入沉思中的她,根本没有丝毫察觉。

  吉普车在海边停住。汪静飞被林小亮等带下汽车。她披散的长发在海风的吹拂下高高扬起,脸上透出坚毅的镇定,双唇紧闭,一言不发。段海两手插在裤兜里,斜靠在奔驰车上冷眼观察。
  汪静飞独自向海边走去,蓝色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裙据荡起的沙尘纷扬起金色的薄雾。她边走边紧张地思忖着:难道自己暴露了?有可能!高智商的郭小鹏对自己的举动不可能没有察觉。陈然、毕须,包括晚上与费经纬的会面。怎么办?以命相拼?不行!不到最后的关口,无论如何不能孤注一掷……郭小鹏终于出现了。他瘦高的身影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铁锈色风衣被海风吹拂得翩翩起舞,帅气中透着几分阴森。
  汪静飞迎着郭小鹏走去,在距他一米处停住脚步,质问道:“你为什么绑架我!”郭小鹏以绝对自我的腔调说:“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深深地!”他把脸扭向波涌浪滚的海面,“但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枝节问题,我就不费口舌了。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与警察瓜田李下!”他的语调变冷,“我认为,你即便不是警方的卧底,也肯定不是我的同路人。综上所述——”说到这儿,他的冷血本性已经显露无遗,“你今天必须离开这个世界。如果你在这之前,能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的话,那么你作为我最钟爱的女人,将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汪静飞并无丝毫畏惧,她将披散在腮边的头发撩向脑后。“毫无疑问,你是一位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的男士。坦白地说,我也确实动心过。但你的内心世界实在是太黑暗、太阴深!这实在是太让人遗憾了。”她向身后的众人一指,“用不着你动手,我马上就会离开海州,并已永远不再回来。至于你要剥夺我的生命,你还没有这个权力。如果使用武力,在我失去生命的同时,你的末日也就来临了。我不知你能否担得起杀人凶手的罪名!”她说罢扭身就走。
  郭小鹏紧跨几步追上,死死拽住她。
  就在这时,李新建驾驶的三菱吉普,闪烁着警灯,从拐弯处猛地冲出。它疾驰到最接近海水的地方,方才刹住。
  三菱吉普尚未停稳,郭小鹏的手下就立刻将车团团围住。李新建手持警官证,从车下跃下,厉声说:“警察。执行公务!”
  众人纷纷倒退,没有人敢再阻拦。
  李新建大步流星地来到汪静飞面前。郭小鹏见此,不得不松开手。李新建不屑地对郭小鹏说:“你也不想想,你有与这样优秀的女性合作的资格吗?”说罢拉住汪静飞的手,旁若无人地向三菱吉普走去。
  郭小鹏发着怔。
  李新建经过段海面前时,怒斥着:“真是物以类聚,败类!”段海完全无动于衷。
  三菱车在浅水区里打了个弯,水花和流沙迸溅开来,溅满了郭小鹏的头上、脸上和风衣上,轰隆隆扬长而去。
  郭小鹏满脸悲哀,任发梢上的泥水顺腮淌下,走向海边浅水区。他脚上的鞋子踩着水花,在月光下久久徘徊,眼睛中不知何时闪烁出晶莹的泪珠。

  天刚放亮,陈然就坐到了书桌前。虽然一夜未眠,却丝毫没有委靡之态。他根据一张纸上罗列的明细账,逐项检查:信用卡三张,身份证三个,现金五万。检查完毕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三张磁盘,放进皮包。然后又从皮包里取出一千多现金,散放在抽屉里。随后,他径直出门,连头部没有回一下。同陈然一样彻夜未眠的还有一个人,他就是郭小鹏。此时,他也正坐在书桌前,盯着汪静飞的照片发呆。他昨天深夜回来后,又接到了刘眉的检举材料。刘眉说她雇了私家侦探,去北京和汪的老家进行了秘密调查,除印证了她曾在刑警学院上过两年学的事实外,还有了另外一个惊人的发现:汪的父亲是个警察,在侦办一个案子时殉职。
  刘眉的检举虽然有感情报复的因素,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她对海州药业尤其是对他的关心。想到这些,郭小鹏“砰”的一声把汪静飞的照片翻盖在桌上。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他拿起接听,是林小亮。他告诉他说,汪静飞订了上午八点整去香港的机票,现在已经去了机场。他看了看挂钟,时针正指向六点四十五分。他急忙挂断电话,来不及换衣服就跑向门外。
  在郭小鹏坐上奔驰车、段海启动之时,汪静飞乘坐的出租车已经到了机场。当她下车进入候机厅自动玻璃门时,眼前似乎闪现出陈然的身影,她拖着航空箱急急地跟上去,想看个究竟,但转了几圈,也没发现他的踪迹。因为时间有限,她只好作罢,去窗口前办理手续。办完之后,她抬腕看表,已经是七点二十分。她不敢耽搁,匆匆走到机场安检口,递上机票和护照。突然,一只手拦截住了机票和护照。汪静飞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郭小鹏。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后,汪静飞不得不随着他退出安检队伍。郭小鹏把机票递给段海。“你帮汪总把票退了。”说罢,主动挽起她的胳膊。她试图挣脱。他低声道:“这是公众场合,我可不敢跟你吵架,即便你走,也总该让我饯饯行啊!”
  汪静飞满脸无奈,只好任由他把自己拖出候机大楼,登上奔驰车,疾驰而去。奔驰车在机场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因为段海去办理退票手续了,所以郭小鹏亲自开车。他手握方向盘,扭头问坐在后排的汪静飞:“汪总为何不辞而别?”汪静飞看着窗外,淡淡地说:“经过昨晚的事情之后,我觉得你不应该提这个问题。”
  郭小鹏轻描淡写地道:“感情纠纷是随时可能发生的,有时处理的方式未免激烈了一些,汪总还应该以事业为重。”
  其实汪静飞在通过有关渠道将自己回港的信息透露给林小亮之后,她就一直期待着他的阻拦。当她坐上出租车时,心就在焦灼不安地悬着。在最后一刻,那只手终于伸了出来,她此时的心情应该说是轻松和激动的。
  郭小鹏见她不说话,不得不作进一步的表示:“爱情有时会让人失去理智,请你谅解。”
  汪静飞故意不接这个茬:“我已请示了戴主席,他同意我辞去在海州药业的职务。华龙集团公司董事局将另派代理接任。”
  郭小鹏微笑着侧过脸说:“我刚才也和戴主席通过电话。戴主席收回成命,同意你继续留在海州履职。”
  汪静飞再加一把火:“你对我本人的极度不尊重,姑且不论,对华龙公司你也缺乏基本的信任和诚意。”
  郭小鹏诧异地瞪大眼睛:“这话从何说起?”
  汪静飞乘势进入主题:“你们大规模地生产新药,而我作为集团公司的副董事长,还蒙在鼓里,华龙公司就更不知情了。我约见费总,他也是含糊其辞。这严重地违背合作协议的精神和主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能投放二期资金!”郭小鹏沉吟了一下:“们观作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如何?”汪静飞引而不发,没有回答。
  郭小鹏又说道:“我提议会谈,那么地点就应该由你来定了。”汪静飞还是不做声。
  郭小鹏征询道:“去我的办公室?”
  “去你家!”汪静飞突然开口说道。
  郭小鹏满脸惊诧之色,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舰桥半岛。郭小鹏别墅的客厅里,洒满了明媚的阳光。阔大的真皮沙发闪耀着金黄色的光泽。茶几上的茶杯里漂着数片碧绿的龙井,袅袅升起的热气缭绕在透明的光晕里。
  汪静飞意识到这时候自己必须有些实质性的表示了,于是问道:“你好像一直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郭小鹏果然来了情绪,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完完全全地告诉你。“汪静飞显露出很坦诚的神情,”我的父亲是一位高级警官。他最后的职务,是公安部局级巡视员。父亲的样子很威武,学识也很渊博,他办过很多很多的案子,其中有几个,还上了刑警学院的教材。我从小就立志当警察,父亲对女儿的影响毕竟是最大的。我认为,警察是最高尚的职业,把安全给了别人,把危险留给了自己。可上高中时,信仰开始动摇。要知道,我是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之一。经济贸易、金融、外交等许多风光的专业,都向我招手。就在我即将填报志愿时,发生了一件大翻地覆的事。“
  郭小鹏揣测着问:“老人家出事了?”
  汪静飞点头时,已是热泪盈眶。
  郭小鹏小心地问道:“在哪里出的事?”
  “在东南沿海的某个城市。”汪静飞取出手绢,擦擦眼泪,“那是一个走私极其猖獗的城市。他被派去一个月后,走私活动便形不成规模了。当然,这使许多人倾家荡产不说,还进了监狱。于是,他们下了毒手。”说到这儿,她的眼泪又一下子涌了出来。
  郭小鹏连忙递过去一包纸巾。
  汪静飞几乎已经泣不成声:“犯罪分于把他放进一条麻袋里,沉入了海底。遗体好多大后才飘浮上来。他的模样已经不能辨认了,但累累伤痕却清晰可见。”郭小鹏也不禁跟着神情黯然。
  汪静飞擦去眼泪,平定一下情绪,接着道:“于是我重新修改了志愿,报考了刑警学院,立志为父报仇。”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弃警从商了呢?而且不愿提及上过刑警学院,说自己上的是北京商学院?”郭小鹏问罢,两眼紧盯着她。
  “杀害父亲的凶手,在一年之内,便被捕、宣判,无一漏网。于是,我就失去了方向和动力。再加上我是一个不安分的学生,不太适宜过警察的准军事化生活,退学两年后,便到香港攻读工商学位去了。至于后边这个问题。”汪静飞沉思片刻,作下决心状,“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上过警察院校,一是从事商业活动的人都好像对警察这个字眼有些忌讳,二是我不愿因此勾起痛苦的回忆。这些你应该能够理解。而北京商学院,我在从刑警学院退学后,的确在那儿上了它们的二年制速成班,是夜大的形式。否则,我怎么可能被香港中文大学录取读硕士呢?”郭小鹏释然,又转移到另一个他非常关心也十分迫切想知道的话题:“你在刑警学院真的和李新建谈过恋爱?”
  汪静飞没有像刚才那样顺顺当当回答,而是马上拒绝:“这是一个很私人的话题。”
  郭小鹏执意要探个究竟:“但它对我很重要。”
  汪静飞很无奈地随口道:“它已经成为历史了。”
  郭小鹏仍不依不饶:“对此,我有不同看法。”
  “准确地说,它将要完全成为历史。”汪静飞补充。
  郭小鹏顿时轻松了许多,往沙发上一靠:“你知道吗?听见这话,我有一个被判绝症的病人听说以前的诊断是误诊的感觉。它是什么?它是福音啊!”

  靳铁正在房间的角落里低声接听电话,从他的口气里能够听出,对方是他的姐姐。姐姐在电话里间他,林小强怎么样?他告诉她说林已经睡着。姐姐又问他银行本票呢。他说在他手里。姐姐嘱咐他说,快拿上它,到806国道港口站,她两个小时后从离海州最近的吴州过去。
  靳铁打完电话,轻轻放下听筒,悄悄地走到林小强跟前。他稍稍用力推推,极度亢奋后的林小强陷人极度疲乏之中,根本就推不醒。
  他悄悄地从林小强的衣袋里取出装银行本票的那个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自己的贴身兜里。接着,他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就在他准备向外走的时候,林小强阴沉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鳌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再不回!”靳铁一下子呆住了,吓得魂飞魄散,半天不敢回头。
  ‘你慢慢地转过身来。“林小强的声音如坟墓里的幽灵。靳铁听话地转过身。只见躺在沙发上的林小强已坐起倚在沙发背上,正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他是二个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场面的人,不禁膝盖发软。林小强突然提高音调,喝道:“把银行本票给我扔过来!”靳铁尽自己的力量,把信封扔过去。
  林小强慢慢地站起,拿着一个枕头,走向他:“看我的情况不好,想溜之大吉是不是?”
  靳铁老老实实地点头。
  林小强把枕头抵在靳铁的腹部,隔着枕头开了一枪。
  在沉闷的枪声中,靳铁慢慢地倒下。

  依山傍水、兀立在丛林之中的西山别墅,落叶纷飞。夜色濡染的斑驳画面,更透出肃杀的萧瑟寒意。
  郭小鹏和汪静飞进去的时候,郭母是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的。但可以明显看出,她是在强打精神。
  郭小鹏亲热地叫了声“妈”后,坐到母亲旁边的沙发上。汪静飞也叫了声“伯母”,准备坐到郭小鹏对面去。
  郭母抖着嗓音叫了声“闺女”,然后拍拍自己坐的大沙发招呼说:“来,这儿坐。”
  汪静飞只好坐了过去。
  “瞧这闺女,多俊啊!”郭母伸出手,象征性地抚摸了一下汪静飞的脸和头发。汪静飞不好意思地笑笑。
  郭母软声细语地问:“闺女今年多大啦?”
  汪静飞答道:“二十八。”
  “结婚了没有?”
  汪静飞摇头。
  “该结婚了。我这个岁数,都生下小鹏了。”
  郭小鹏埋怨道:“妈!您是越来越离谱了。”
  郭母待儿子离开后,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汪静飞,问:“闺女,你喜欢我们小鹏吗?”
  汪静飞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便笼统地道:“很少有人会不喜欢董事长的。”“我知道,小鹏身上有很多毛病。可要是喜欢一个人,就应该看不见这些毛病。”汪静飞应付道:“伯母说得对。”
  “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鹏。他的心太大,胆也太大。可他什么也不跟我说,你是他身边的人,见他有不对的地方,要多劝劝他。”汪静飞心里隐隐发痛,可又不能不有所表示,只好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

  郭小鹏见已经快到车库中心了,便说:“你应该好好再享受一下我送给你的毒品,那是我多年心血的结晶,也是你今生最后一次享用了。”林小强忍受着一阵阵涌上来的奇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郭小鹏突然转身,面目狰狞地对着他:“因为你马上就要完蛋了!”林小强咬着牙道:“要完蛋,也是你先完蛋!”说罢扣动扳机。“砰!”枪声很响亮地在车库里回荡。但在他面前的郭小鹏安然无恙。郭小鹏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然后莞尔一笑,扭身就跑。林小强七窍生烟,在后面边追边开枪。
  早已埋伏在这里的李新建生怕郭小鹏被打死,立刻通过步话机命令:“射击!尽量瞄准目标!”
  一阵密集的枪声在车库里骤然大响,林小强痉挛着,弹跳着,片刻之后,双腿一蹬,不动了。众警察包围过去。李新建接过一刑警递过来的林小强的手枪。他打开弹仓,取出仅剩一发的子弹,在手里掂了掂,脱口骂道:“妈的,演戏用的开花弹!”
  刑警们面面相觑。
  李新建左手提着冲锋枪,右手拿着林小强的手枪,走向站在不远处的郭小鹏。到了他面前之后,李新建举举手枪问:“这是你干的?”郭小鹏脸上无丝毫表情,不置可否。

  在地下室里,郭小鹏指着一排排仪器和装在瓶子里的结晶体,说:“我所生产的安非他明和类安非他明衍生物,和别的产品不同。它既不像海洛因那样有剧烈的副作用,也不像LSD那样浅薄、PCP那样霸道。它是一种温和的、循序渐进的药品。它集合了若干种流行药品的优点。我相信它将成为世界药品之主流。”汪静飞很认真地观看、倾听。
  郭小鹏已经陶醉其中。他拿起一个瓶子,像欣赏一幅名画一样地欣赏着。“为了它,我耗费了多年的心血。就像爱迪生一样,反反复复地做实验。”他转向汪静飞,“你要知道,每当我发明了一种新的药,又不能马上做人体试验时,我是多么的痛苦!”
  汪静飞忍耐住自己一阵阵袭来的恶心,问道:“你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做动物试验?”
  郭小鹏摇头:“所有迷幻类药物,都是作用于精神的。试验对象必须是人。”“什么地方找这么些人去?”
  “我通过各种渠道,给吸食者用。然后又艰苦地搜集数据,来改进药的化学结构。”郭小鹏放下瓶子,“楔而不舍,金石可搂!”
  “普通干毒品买卖的人,一般都买卖流行药品。你这是何苦呢?”汪静飞似有不解地耸耸肩。
  “要想成为世界级的人物,必须有创造。我的药品——”他晃动手中刚刚拿起的试管,“和流行药品最大的区别是,它井不使人完全丧失行为能力。市场是培养出来的。而培养一个用药者,是需要很大成本的。你想想,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可没用几年你的产品,就完蛋了,你的市场还大得了?”汪静飞尽量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思维态势,力求与他合上拍,说道:“看来你的发明,可能成为潮流。”
  “不是可能,而是已经成了潮流!”郭小鹏郑重地更正。汪静飞道:“何以见得?”
  郭小鹏说:“否则G先生不会为了区区几千万美元的利润抽银,冒险来大陆的。”“G先生?”汪静飞先是惊讶,接着是不高兴,‘你对我还留着不少秘密哩!能否告诉我他的岁数,也让我享受享受’自己人‘的骄傲?““你其实真的是误会了我。对你我并没有任何的保留。”郭小鹏很遗憾也很真诚地双手一摊,“说老实话,我也没见过他,只有电子邮件往来。”汪静飞很关心地提醒道:“他不会是下套吧!”
  “绝对不会!”郭小鹏很自信地双手合在一起,用劲搓了搓,“我已经对他的资信作过全面调查。”他伸手去关灯,“咱们还是到客厅去聊吧,你美丽的皮肤在这儿久了,会受到侵蚀,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汪静飞感激地嫣然一笑,随着他走出地下室。
  客厅里的空气的确清爽多了,早晨的阳光显得特别纯净,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层透明的蝉翼,在墙壁上、沙发上、血红的地毯上,扑闪跳动。郭小鹏将一杯速溶咖啡递给汪静飞,然后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日前你我在这个地方,达成了原则性的谅解。现在,和你谈谈具体细节。这些年来,我一直悄悄地往境外转移资金。海州药业的资本构成比较复杂。有银行的钱,有集体的钱,也有一些法人单位的钱。大陆不比香港,钱出去要经过好多部门的监管。”“你是怎么逃过监管的?”汪静飞随口问道。
  “这些都是技术细节,不重要。”郭小鹏显出小事一桩,不在话下的神态,“关键是,海州药业现在已经是个空架子了。”
  “外表上看去,还是蛮红火的嘛。”汪静飞做出诧异的样子。郭小鹏拍拍膝盖道:“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笔买卖的资金再一走,它连两个月也支持不了。”
  汪静飞不觉心头一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但表情上却丝毫未露:“你的意思是你将与货一起出去?”
  郭小鹏意味深长地道:“我充分地考虑到了你的利益。到了海外之后,公司一成立,我就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
  汪静飞以认真严肃的口吻说道:“这百分之十的股份相当于多少美元?”“起码有一千万美元。”
  汪静飞愕然地睁大眼睛,像是在故意克制自己心情的激动:“确实是一个比较有诱惑力的数字。”
  郭小鹏对她的表情观察得非常细,把每一点小小的变化都捕捉在眼里。他此刻已毫无疑问地感觉到,心爱的人已站到了他的船上。于是说道:“你从现在起,就可以全面介人公司的活动了。”
  汪静飞心中一阵狂喜,平静地问:“什么活动?”
  “今天下午,你和我一起去深圳,参加一个高级会晤。”“和谁?”
  郭小鹏很神秘地往汪静飞面前探了探身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十五章

  李新建和汪静飞并排坐在一个长椅上。脚边是几只觅食的鸽子。李新建轻声说:“我差不多知道一切了。”
  汪静飞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李新建用力拥抱着她,双眼微潮,喉咙发涩,他能深深体会到在魔巢里周旋是什么滋味,那种痛苦和无奈、孤独和摧残是常人所无法承受的。此时在二楼厕所的一扇窗户后,杨春正用远距离窃听器听两人的谈话,并不时用长变焦相机拍照。
  刘眉走进别墅时,郭小鹏正在收拾东西。
  刘眉问道:“出差?”
  郭小鹏不想跟她说话,只是很随便地点了点头。
  “睡衣带了没?”刘眉很关心的样子问。
  他好像没有听见,仍然收拾着行李。
  “我知道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她从包中取出录音带和照片,“你自己看看吧、听听吧!”
  他讽刺道:“这回换了个配音高手?”
  她心里一阵发疼,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口,让他看看,恳切的声音里透着凄凉:“小鹏,我这辈子不会做任何害你的事,那个姓汪的确实不可靠呀!”郭小鹏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说:“女人的嫉妒心真是把锋利的刀子,能杀人啊!”

  海边的小渔村显得安详宁静。G背着手和师爷在海边散步。他一身中式打扮,穿绸对襟褂子、圆口布鞋,感慨道:“这风光多自然!”师爷点点头:“就是简陋了点。”
  “这里连抽水马桶都有,还能叫简陋?记得我在东北建设兵团的时候,厕所是露天的。一点不夸张地说,撒出的尿还没有到地上,就已经成冰了。”师爷赶紧点头。
  “六九年,我到了金三角,参加了游击队。每天都是餐风宿露。野营已自无棚帐,大树遮身待天明。一个礼拜能有一个好觉睡,就谢大谢地了。”师爷连忙迎合:“您能完成大业,和您的经历绝对有关系。”G用嘲弄的眼光看着师爷:“我的事业大吗?”
  师爷点头:“和坤沙的差不多。”
  G不屑地说:“中国有句老话,取法于中,仅得其下。工作上要向高标准看齐,生活上则要向低标准看齐。”
  师爷发怔,显然不是很懂。
  G拍拍他的肩膀:“这些你一时是搞不懂的,不过不要紧,慢慢就懂了。实践出真知嘛!”

  这是一个干净、宽阔的农村院落。在一间客厅中,摆放着一张仿古的八仙桌。桌的一侧,郭小鹏坐在正座,汪静飞副之。另一侧则是师爷为正,一随员副之。郭小鹏打开手提电脑,拉足谈判的架式。师爷则是小口抿茶。沉默了片刻之后,师爷开口,俨然老气横秋的口吻:“请问郭先生是何方人氏?”郭小鹏显然是不耐烦这种寒暄,敷衍之意溢于言表:“海州。G先生是什么地方人?”
  冒充G先生的师爷缓缓地说:“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缅甸人。在边境线附近长大。今天在这边,明天在那边。所以说不准是什么地方人。”郭小鹏忍不住敲击了一下键盘:“咱们言归正传吧!”
  “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叫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么?先聊一聊。”师爷说着转向汪静飞,“请问汪总是何方人氏?”
  汪静飞微微一笑:“我在上海出生,父亲是山东人,母亲是浙江人,后来在北京、香港读书。所以也说不确切。”
  郭小鹏实在是不耐烦了,自动开门见山:“你们一共要多少药?在什么地方交货?用什么方式付款?”
  师爷显然在回避这些问题:“咱们先用个便饭,边吃边谈如何?”郭小鹏已经看出对方的用意,当即提出警告:“我不敢说是日理万机,但海州药业也需要人管理。你们单方面更换会谈地点,已经耽误了我一天的时间。如果要继续拖延‘,我只好认为你们缺乏谈判的诚意了。”
  师爷显然没料到郭小鹏会如此盛气凌人,一时语塞。
  在隔壁房间里石仰靠在一张躺椅上,闭着眼睛沉思。对面茶几上的一台监视器画面上正放着郭、汪的影像。
  师爷放轻脚步,走到G面前。
  G微微睁开眼睛:“感觉怎么样!”
  师爷狡猾地应答道:“您看呢?”
  G重又闭上眼睛:“这个姓汪的好像急于知道一些什么,谈吐也超过一个副手应有的范围和分量。”
  师爷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情报说,郭小鹏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汪静飞和他有非同寻常的关系,而汪又有从警经历……”G挥挥手,“先把汪静飞弄走。相机处置。”市公安局局长室。李新建在向张啸华汇报审讯刘眉的情况:“刘眉对暗杀杨秋、吕安、卢辉供认不讳,也承认从铁孜处购买过麻黄素。但对有关郭小鹏的问题,却一个字也不交待。”
  张啸华问他:“一个幕后人物都没说!”
  “她被问急了,就说是汪静飞。”李新建苦笑。
  张啸华指示道:“对刘眉的审讯不能放松。同时,尽可能地搜集她的犯罪证据,彻底断绝她侥幸的希望,然后争取有所突破!”
  夜深沉。下午郭小鹏和师爷就前期问题初步进行了磋商,约定夜里继续谈实质问题。他和汪静飞坐在客厅里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师爷走了进来,他对汪静飞说:“不好意思,我想和郭董事长单独谈几句话。”
  汪静飞立刻起身。
  郭小鹏当即表示反对:“她和我是一个人。”
  师爷面露轻松的笑容:“中国有句俗话,客随主便。郭董事长总听说过吧!”郭小鹏恼怒地说:“你到底是哪国人?从哪儿来的这么多中国俗话?”汪静飞和颜悦色劝住郭小鹏,说了声“没关系”后,就走了出去。师爷也跟了出去,他冲院门对汪静飞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向院门走去。他们刚一走出小院,拐进大院,突然从门后跳出两个彪形大汉,将汪静飞拿住。一个大汉把事先准备好的浸满迷药的毛巾塞进她嘴里。
  师爷向一间小房子一指,两个大汉立刻将已经失去知觉的汪静飞夹进小屋子。一切都十分快速而无声无息。
  师爷返身回到郭小鹏所在的院子,对站立在月光下的G说:“处理完毕。”G点点头,慢慢移动脚步,走进屋去。
  郭小鹏正在紧张地思考G为什么要回避汪静飞,自己是否要向他充分地解释一下时,猛抬头发现G已站在他面前。他惊诧地问:“你是?”G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次听不出我这个北京人来了?”他重复惟—一次与郭小鹏通话时的腔调,“全世界对我感兴趣的人很多。”郭小鹏幡然省悟:“你才是G先生?”
  G微笑点头。

第十六章

  浓浓的夜色浸泡着寂静的渔村,悬吊在空中的几颗星星疲惫地躲在薄薄的云层里时隐时现,忽大忽小的海风吹拂着院子里的一棵大榕树。郭小鹏看了一下手表:“汪总呢?叫她一起聊?”
  “她是警方的卧底。更准确地说,她可能是警方的卧底。所以我已经把她给处理了。“G很平静地回答道。
  郭小鹏如雷击顶,顿时惊呆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反问:“处理?什么意思?”
  G缓缓站起后说:“这好像是世界通用的词汇。”
  郭小鹏血往上冲,霍地站起,一步、一步地逼向G,两眼冒火。G并不后退,挺了挺胸说:“我警告你,如果再往前走的话,会发生很不愉快的事!”说罢,他眼睛环顾四周。
  郭小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至少有三支冲锋枪对着他。他停住脚步,愤怒地质问G:“你千里迢迢把我请来,就是为了干这个?”
  “当然不是。”G重新坐下来,“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汪静飞是警察。”郭小鹏竭力压住心中的火气,沉声说道:“过去你还是红卫兵呢,后来不也成了毒品头子?她以前上过警察院校,我也知道。但这并不说明什么!”G点上烟斗,抽着:“你说的也许对,也许不对。问题是我冒不起这个险。”郭小鹏此时心乱如麻,不得不抛出杀手铜:“你到底还想不想和我做交易了?”G认真地回答:“当然。”
  “价格我可以每公斤再降低五千美元。你把人还我!”
  G不以为然地说:“生意是生意,警察是警察。其实这也关系到你的安全。千万不能混为一谈。”
  “我从来不会把别的和生意混在一起。”郭小鹏口气坚决地道,“但汪静飞是例外!”“
  G劝说道:“要想成为大人物,是不能‘情’字当先的。”郭小鹏冷冷地道:“反正你不把汪静飞交还给我,你的生意就做不成了!”G耸耸肩,做无所谓状:“生意通常不是双赢,就是双输。咱们的交易更是如此。在我赚不到钱的同时,你也赚不到钱。”
  郭小鹏无计可施了,一时拿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办法。情急之下,他只有问:“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G将烟斗从嘴里抽出,晃了晃说:“我从来不过问具体细节。决策者必须超脱。但我考虑到汪静飞和你的关系,叮嘱他们,让她走得痛快些。”在G走进囚禁汪静飞的小屋之前,已经有人给她去掉了手铐和嘴里的毛巾。她揉搓着麻木的手腕,猜测着他们要对自己怎么样:枪决?活埋?抑或是沉人大海?就在这时石走了进来,笑眯眯站在她面前:“委屈汪女士了。”汪静飞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整理一下衣襟后说:“没关系。”G的目光突变,逼向她:“你当过警察?”
  汪静飞怕G在盘问的过程中,自己有什么疏漏,用很生气的语气说:“当过怎么样?没当过又怎么样?警察仅仅是一种职业!”
  G继续审视汪静飞:“金三角以外的集团,不少是让卧底的警察毁掉的。”汪静飞微微一笑:“这个说江山是让女人毁掉的,那个说是让奸臣毁掉的。其实都是让自己毁掉的。要是没本事识别,就不要当这个家。”G收回审视的目光,扭身出屋。
  他一出去,师爷就走了进来:“汪女士可以回房休息了。洗澡水已经准备好。”

第十七章

阳光从铁栅门上斜斜地照进来。杨春隐隐约约看到了刘眉的背影,于是拼命地将脸贴在铁栅之间的空格里,凝视着。
  刘眉终于缓慢地转过身来。她脚镣拖地,手铐锁住双腕。面色在一缕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浮肿、铁青,头发枯黄。让人不忍卒睹。
  她步履蹒跚地在小小的囚室中移动。
  杨春顿时肝肠寸断,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泪水哗哗地直往外涌。他张开了颤抖的嘴巴,想嚎上几嗓子,让刘眉听见。让她知道有人在疼她爱她想着她。让她挺住别倒下去,耐心地等待着他来救她……可

第十八章

  郭小鹏顿时脸罩寒霜,阴沉沉地说:“这恐怕不对吧。”师爷头微微扬起道:“G先生将在公海一同与郭先生验货,然后用电子方式,将款划拨到郭先生指定的账户上。如果郭先生还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可以留在这里。”郭小鹏微微一笑说:“这倒不必,我这货里有货。可以在三秒钟内,让一切灰飞烟灭,归于虚无。”
  师爷不能不从心底佩服郭小鹏的老到,也笑了笑道:“郭先生多虑了。”“多算胜,少算败。”郭小鹏一挥手,“把车开上船去!”汪静飞虽然此时心急如焚,但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快船上又走下数人,搭装跳板。
  汪静飞意识到不能再拖延了,悄悄地将手伸进口袋。
  就在这时,已经占据有利地形的段海,突然对着汽车轮胎扫了一梭子,然后猛地将冲锋枪端平,对准郭小鹏和师爷等,大声喝令道:“都不准动,举起手来!”汪静飞做梦也没想到,段海竟是自己的同行。她更不可能想到,张啸华派出的这只勇猛的“海豹”,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她的安全。
  郭小鹏冷笑道:“想不到我会在小河沟里翻了船!”
  “少嚷嚷!”段海用枪口指指货车旁边捆绑货物用的尼龙绳,对郭小鹏、汪静飞命令道:“把他们给我捆上!”
  郭小鹏不敢违抗,汪静飞也跟着拣起尼龙绳,把师爷捆上。段海掏出手机,摁号。
  就在这极短的一瞬间,郭小鹏用脚挑起一块石头,击向段海。段海一偏身,躲过石块。郭小鹏趁机将早已握在手里的黄沙撒向段海的面门。段海猝不及防,立刻被黄沙迷住眼睛。
  郭小鹏拉起汪静飞急声道:“快跑!”
  汪静飞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对准郭小鹏,平心静气地说:“郭董事长,请不要动!”
  这次,郭小鹏真是呆若木鸡了,连说话都连贯不起来:“你……你……果然现在还是……是警察!”
  汪静飞正色道:“冲国人民警察,一级警督鲁晓飞!”
  郭小鹏眯着眼脾脱着段海说:“称我可以理解:一个小警察,为了吃饱穿暖,不惜用生命为代价,打人所谓的毒品集团内部。”他转向汪静飞,猛地把眼睛睁到最大限度,“可你我就不懂了:一个堂堂的硕士,有着优厚的待遇。”他顿了顿,更正道,“或者说,有获得优厚待遇的机会,为什么非要投身到这么危险的行当呢?”鲁晓飞神态从容地说:“毒品是万恶之源,这是人所共知的浅显道理。我请问郭博士,你为什么非要投人这万劫不复的行当中呢?”
  郭小鹏毫无惊惧之色,并且丝毫看不出绝望之态。他冷静地沉声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段海早已不耐烦郭小鹏的啰嗦,把一副手铐扔在一个大汉脚下,命令:“把郭小鹏给我铐上!”
  大汉在枪口前乖乖地拾起铐子,上前欲铐郭小鹏。
  “慢着!”郭小鹏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个微型遥控器,他晃动着说,“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让这儿变成火海!”
  鲁晓飞和段海愣住。
  “你们的记忆力不会差到如此程度吧。我刚才就向G的手下声明过:我货中有货。”郭小鹏挥舞着遥控器,“我在车上装有三十公斤当量的炸药。而鲁晓飞女士的身上,我装有一公斤爆炸当量的炸药。鲁女士,你应该知道是什么!”鲁晓飞失声道:“商务通!”伸手欲从口袋里取出。
  郭小鹏狰狞地吼道:“不许动!”然后慢慢向海边移动,以无限悲伤的语调吟诵,“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鲁晓飞,栽在你手里,我认了,咱们来生再见。”
  就在双方对峙时,林小亮悄悄地挪到一个有利的位置上。一个大汉也悄悄解开了师爷身上的绳索。
  警车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出现,警笛的频率也由慢到快,越来越清晰。这时,郭小鹏兜里的手机响了。他一手举着遥控器,一手接听电话:“G先生,您好。正在装货。对,一切正常。”
  师爷疑惑地看着他。
  郭小鹏一边慢慢地向快艇退去,一边说:“我也不让你们白跑,G先生我送给你们当礼物了。”
  鲁晓飞疾速转身,任何信息都没发出,抬手对着郭小鹏就是一枪。但没有打中。几乎与此同时,林小亮的枪也响了。
  段海对着林小亮就是一梭子。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对射。俯身在车头射击的林小亮对郭小鹏说:“二哥,你快走,我来掩护!”
  郭小鹏拍拍林小亮的肩膀,来不及表达兄弟之情,就在并不密集的火力中和师爷及轮机手登上快艇。在快艇慢慢启动时,郭小鹏选好一个位置,瞄准正端着冲锋枪压得林小亮抬不起头的段海扣动了扳机。段海一个踉跄,慢慢地倒下。鲁晓飞顿时眼睛发红,对准林小亮连连扣动扳机,林小亮周身爆满枪眼,栽倒在沙滩上。
  快艇疾驶而去。李新建等也已赶到。他端起冲锋枪,对着远去的快艇扫射,子弹愤怒地呼啸着掠过海面。

第十九章

  月光浸润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上波光闪闪。G用高倍红外望远镜了望着海面。他虽然内心焦灼万分,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仁立在货轮的了望塔上,边观察着海面边对身边的随从说:“我觉得已经超过正常的时间了。”随从看看军用夜光表后说:“是的,已经超过半个小时了。”G放下望远镜,命令:“全速撤退!”
  随从犹豫着说:“G先生,这可是几亿美元的货啊?”
  G脸上是文雅的表情,声音却十分凶狠:“我最讨厌明知故问的人!”随从噤声退下。
  货轮开始转航,船头犁开大浪,速度渐渐加快。G从了望塔上走下,来到甲板上,凝望着波涛不惊的大海。
  随从从驾驶舱里钻出,站到G身后,很是遗憾地说道:“没想到,几亿美元就这么白白消失了。”
  G动都没有动一下,仍然凝望着大海:“世间多少英雄戏,每到收场总伤神!”随从没听清楚,问道:“您说什么?”
  G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说你我还能活着看即将升起的朝阳,就该感谢神明了。”在G说这话时,海平线上已现一抹曙光。狼牙嘴海滩上,张啸华也正在凝视着海面。

  强民懊悔地蹲在警车旁。李新建一手提枪,一手扶着一棵小树,也在了望大海。鲁晓飞在摆弄商务通。毫无疑问,她被郭小鹏欺骗了,商务通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炸弹。
  李新建回过身来,对张啸华道:“行动失败,我承担全部责任。”“不,行动还是成功的。”张啸华指指厢式货车,“这里面装着千百万人的生命啊!”他加重语气,“两吨冰毒,这是建国以来,破获的最大冰毒案。”鲁晓飞把商务通递给李新建,说:“这上面果然有郭小鹏的数字账户的资料,还有有关G的资料。”

  香港新界郊区的一个不大的村落里,有一普通已极的农舍。G正坐在一把藤椅上看一本围棋书。
  警队呈扇形悄悄包围上来。
  屋子里很安静。一个老式座钟正“滴答滴答”地走着庐音浑厚却清晰可闻。G对自己的危险处境没有丝毫察觉,依旧静静地看他的书。突然,门被猛地推开,四五个剽悍的警员冲了进来,大声喊叫:“你被捕了!”G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棋书,向四周看了看,乌黑的枪口,从各个窗户伸人。他长叹一声,束手就擒。
  警察们押着G走出院子。G看看四周散开的警队,估计动用了一个排的警力。与此同时,有关国家也展开了大搜捕行动,一批毒贩纷纷落马。一个世界性的毒品网络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次日,香港各大媒体便在头版头条刊播了“世界著名毒枭G,日前在港落入法网”的消息。

  陈然和郭小鹏在一张颇为讲究的餐桌旁就座。餐桌上摆放着一些精致的菜肴和一瓶人头马XO.陈然恭维说:“想不到董事长还会做一手好菜。佩服佩服。”郭小鹏感慨着道:“在美国时,勤工俭学,天天在中餐馆干活,闻着闻着就学会了。不堪回首啊!”
  陈然似乎也有同感的样子。“咱们都一样,学生时代是最艰苦的。”有一百万揣在兜里,他特别想跟郭小鹏亲热亲热。
  郭小鹏开酒瓶给陈然倒酒。
  陈然连忙推辞说:“董事长,我不会喝酒。这你是知道的。”郭小鹏不听他解释,径直倒满,吩咐道:“你去厨房冰箱里拿点冰块来。”陈然起身离开。
  郭小鹏以极快的速度把自己配制的蓝色药品倒人陈然的酒杯。陈然捧着冰块盒子回到餐桌旁,递给郭小鹏。郭小鹏把冰块放到二人面前的杯子里,然后举起杯说:“干杯!”
  陈然再次婉拒:“董事长,我真的不会喝。”
  郭小鹏把空杯亮给陈然看,有些凄凉地说道:“这很可能是你我之间今生今世的最后一杯酒了!”
  陈然没法不喝了,只好端起杯,很艰难地将酒喝完。
  郭小鹏又开始抒情:“北宋黄庭坚有诗‘杨柳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正合此景此情。”
  陈然虽然不很懂,但还是凑趣道:“董事长真好学问也!”郭小鹏又给陈然倒酒。“前些日子,有一位大作家说在梦中得佳句为‘江湖夜雨十年灯’。然后就写了一篇文章。很给人们嘲笑了一番。”陈然已显出恍惚,仍坚持着说:“中国的诗词实在是太多了。网上说,光流传下来的唐诗,就有三十多万首。记错也难兔。”
  郭小鹏看着陈然渐渐变化的脸色,高兴地说:“但他应该这样认为:无论是白天思考,还是晚上做梦,自己都想不出这样的绝妙好词句来!”陈然的语速明显慢下来:“这……样想,他……就不会出丑了……”郭小鹏再次举起杯道:“我从此浪迹江湖……”
  话音未落,陈然已经趴到了桌子上。
  郭小鹏的脸立刻变得冷酷。他看了一下手表自语道:“化学是最精确的科学。说十分钟,就十分钟。”他把杯中的酒喝干,颇有些豪情四溢的架式,“有谁能想出这样的绝妙主意来?”
  他迅速地把昏死过去的陈然,拉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把自己的身份证、给过陈然的那个存折统统放在浴室的浴盆里,放水浸泡。
  他快步回到客厅,把自己以前经常用的一个拴有羊脂玉的钥匙扔在沙发上。最后,他穿过安放陈然尸体的卧室,到阳台把汽油桶拎人,拨撒在地上和陈然的身上。临出门前,他把一支蜡烛点燃。烛光映照着的脸,显得狰狞恐怖。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亲手杀人。如果不是被逼上绝路,急于寻求脱身之计,他仍然不会去这样干。因为他一直坚持认为,他聪明的大脑足以战胜一切。郭小鹏把房门锁死之后,便以最快的速度搭乘出租车赶向机场。当他手持冯阳的身份证,顺利地通过安检口,进入卫星厅时,他看了一下手表。经过默算,他知道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现在救火消防车可能正在全力扑灭火灾。他在候机室坐了没有多大一会儿,卫星厅的电视便开始播报他很关心的内容:今日我市鼓浪西里居民楼发生大火,目前正在抢救中,具体伤亡情况不详……郭小鹏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两个小时之后,他走出了昆明机场……

  电话这时响了。
  李新建接听,忽然握紧了听筒,急促地大声道:“什么?你再重复一遍!”话筒里清晰地传出:“郭小鹏已自杀身亡。”
  鲁晓飞显然也听到了,霍地站了起来。李新建“嗯”了几声后,缓缓放下电话。他和鲁晓飞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共同的:说不上喜,也说不上优,占主要成分的是遗憾。
  李新建一屁股坐下,甩甩头说:“有点突然不是?”
  鲁晓飞没回答他的问题,慢慢地说道:“咱们等厦门把资料传过来再说。”盘山公路像一朵银色的飘带,环绕着崇山峻岭。一只又一只鸟儿在密密的丛林里欢蹦乱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郭小鹏倚在大客车临窗的座位上,眺望着难得见到的山野景色。终于摆脱了恶梦般的追逐。他想,此时的各大媒体上,也许已经刊播了“毒枭郭小鹏在厦门自焚身亡”的消息。他在想象着鲁晓飞在闻听此讯后会有什么反应:吃惊?迷惘?遗憾之余会不会有些许的怀想?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哑然失笑了。人生无常也无奈,也许是上帝的刻意安排,让他在生命的流程中爱上了克星。这段刻骨铭心的痛苦将永远深深地烙在他心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两句老生常谈的话此刻却令他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成了他顽强拼搏下去的精神支柱。只要能度过这段最危险的时刻,保全自己,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他依然充满自信。
  大客车晃动了一下,停在路边,郭小鹏已经到站。他背起包,走下车去。新的目的地正在等待着他……

  鲁晓飞笑笑,仔细勘查起来。她首先在灰烬中发现一副眼镜架。她擦了擦,被烧的乌黑镜框露出了白色。她放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很轻。立刻就想起了第一次去陈然办公室的情形:她曾没话找话地说他的眼镜不错。陈然告诉她是钛合金的,是高科技的结晶。
  她把眼镜架放进勘查箱内,继续细细地搜寻。在倒下的台灯的保护下,一本仅仅烧掉封面的英文版《化学大词典》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将其放人勘查箱。接着,她走进另外一个房间,一台残缺不全的高级电脑呈现在她面前,她异常细致地检查型号。然后又搜出几本计算机方面的书。她拿起一本英文书,看了一眼,递给强民。强民翻了翻,看不懂,问她:“这是什么破烂书?”
  鲁晓飞轻声道:“是《访问控制以及风险管理》。”她说着摘下手套,“走吧,我几乎已经知道死者是谁了?”
  强民愕然:“谁?”
  “陈然。”鲁晓飞显得很平静。
  “海州药业管计算机的那小子?”强民不禁脱口而出。
  鲁晓飞点点头。
  “你又不是神探波洛,一分析就能分析出来!”强民不相信。鲁晓飞指指强民手里的书:“郭小鹏的计算机水平,还达不到读这种专业书的水平。而那本英文《化学大词典》又不是陈然能读得了的。所以说,这房子里曾经住过两个人。其中的一个把另一个给杀了。”
  强民接着鲁晓飞的思路推论:“陈然没有杀郭小鹏的必要。就是有这个必要,他也不敢。就算他敢,也一定会把钱拿走,犯不着给咱们布置迷魂阵。”鲁晓飞思索着说:“郭小鹏之所以选中陈然,就是因为他跟他长得很相像。”强民的脑海里顿时闪现出两人的形象,他很认真地比较了一番,不由说:“确实挺像。起码烧完了挺像。”

第二十章

  郭小鹏决定采取最后的行动了。他告别山村,告别一直尽心照顾他的农妇,踏上了返回海州的路途。为了慎重起见,他既没乘飞机,也没坐直快或特快列车,而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潜人、火车货运站,悄悄地拧开开往海州方向的货车车厢的铅封,钻了进去。
  在火车抵达吴州之后,他又悄悄地下车,在一家市郊的小旅馆里休息了一天,黄昏时分乘上了去海州的过路长途汽车。
  车到海州,已是深夜时分。郭小鹏下车后,就急不可捺地直奔西山别墅。在西山别墅对面的楼房里,强民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突然,广角红外监视器中,出现一个人影。强民调动起全身的神经,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这个人走进别墅旁的树林里,也从包里取出一架望远镜在观察。
  强民定睛细看,果然是郭小鹏。他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拿起电话就通知鲁晓飞。鲁晓飞在电话里命令他把图像传过去。
  刑警支队会议室里,张啸华、李新建等全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纯平的监视器画面。鲁晓飞把荧屏的图像放大,辨认片刻后说:“是郭小鹏!”张啸华沉声道:“立刻行动!”
  李新建和鲁晓飞疾步跑出,与早已待命的刑警们纷纷跳上警车,全速开出。手持冲锋枪的刑警,从四面八方,悄悄地包围住郭母别墅。强民边啃着方便面,边气喘吁吁地跑到李新建和鲁晓飞面前,说道:“他刚刚进去,你们就来了。”
  李新建拉动一下微型冲锋枪的拴,对强民道:“你掩护我,我往里冲!”鲁晓飞的面孔在灯光的映照下,闪动出圣洁的光泽,她制止说:“谁都不许动。给他十分钟时间。”
  李新建颇感诧异,问:“为什么?”
  鲁晓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强民道:“医生说,他母亲也就这几天了。”
  李新建满脸温色,但没说话,只是烦躁地拉枪拴。
  郭小鹏长长的身影,显现在别墅大门的石阶上。他脚步沉重地慢慢走出,长发在夜风里飘动。
  刑警们包围上去。
  郭小鹏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缓慢地走到鲁晓飞面前,伸出双手。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庭。
  被告席上的郭小鹏脸色苍白,但身体依然笔挺。没有丝毫表情。审判长站立宣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第二款、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被告郭小鹏犯有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财产。犯有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收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五日内,通过本院或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或上诉。抗拆或书面上拆,应提交书面抗拆状、上拆状两份:正本一份,副本一份。”郭小鹏站在被告席上,目光茫然,似乎并没在意判决词的内容。法警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囚车拉着他回到了看守所,关进死四号房,并给他砸上了脚镣。他头发不乱,衣服整洁,端坐在铁床上,呆呆地凝视着地上移动的日影。次日,按照法律规定,郭小鹏会见了律师。当他走进律师会见室时,韩李法已经坐在那儿等候多时了。
  郭小鹏第一句话就问他:“我妈怎么样!”
  韩李法故作沉痛地说:“老太太在您被捕的第二天清早就走了。”泪水在郭小鹏的眼里转动。他咬了咬牙,硬是把泪逼了回去:“走的痛苦吗?”“挺安详的。”韩李法象征性地吸了吸鼻子。
  “骨灰安放了吗!”郭小鹏在椅子上坐下。
  韩李法也坐下:“按照你的嘱咐,和你父亲的骨灰放在一起了。”郭小鹏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上诉!”韩李法掏出香烟递过去。
  “谢谢。我戒烟了。”郭小鹏接上他的问话,“你作为一个专业人员,怎么会提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韩李法说:“起码能有个缓冲。”说罢,点上烟。以前他从不敢在郭小鹏面前抽烟。当然他也知道,他戒烟是为了鲁晓飞。可他现在还恪守着这愚不可及的信条,韩李法心里觉得挺不是滋味。
  郭小鹏此时已失去了察颜观色研究人的心理的兴趣。他皱皱眉说道:“缓冲?刑车往刑场上开,路上遇没遇到红灯、是否塞车或抛锚,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说罢起身。
  韩李法扶扶眼镜:“你不问问刘眉的情况?”
  “这难道还要问吗?”郭小鹏冷漠地反问。
  韩李法道:“她已把孩子打掉,要求陪你上刑场。”
  “她能保住命是对我最大的安慰。”郭小鹏显然很不愿意讨论这个问题,“我的直系亲属、嫡系,这次都被一网打尽,包括那位胡副秘书长。以后还会有人牵连进去。”他努力摊开双手,致使镣铐作响,“我一点支配财物的能力都没有了,你的律师费用我也没法支付了。”
  韩李法赶紧说:“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郭小鹏扭头出门。
  一张《死刑裁定书》摆放在郭小鹏面前。上面盖着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红色大图章。

  强民指指签名处,把一支钢笔递给郭小鹏。郭小鹏写了两下,钢笔不出水。他笑了笑说:“这笔不如我的卡地亚好用。”
  强民极其仇视地看了他一眼,取过钢笔,甩了甩,重新递给他。郭小鹏晃了晃身子。“我爸说,尴尬的事有三样:摇手表、推汽车、甩钢笔。”说完,他流利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审讯室里,灯光特别的亮。
  郭小鹏端坐在一张椅子上。鲁晓飞坐在他对面的另外一张椅子上。鲁晓飞看着戴脚镣手铐的郭小鹏,心头像压着一块巨石,但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双目注视着他。
  郭小鹏似笑非笑地说:“我断定你会来的。”
  鲁晓飞以温和的口吻道:“你想要说什么就说吧。”
  郭小鹏把手中的纸放到桌子上。“咱们先把公事了了,好能让你安心地听我倾诉。”他用下巴点点桌子上的纸,“这上面有我在国外银行的数字账号,里边有五千万块钱。与其像二次大战时犹太人的存款那样便宜瑞士银行了,还不如送给你。”鲁晓飞问:“你不是说,所有的账号,都记录在商务通里了吗?”“小时候,我要是犯错了,林子烈并不打我。他只是罚我不许吃饭。有一次,我犯了大事,一个礼拜没吃饭。”郭小鹏说到这儿笑笑,“可我一点不饿。原因就是我在平时攒下一些吃的,藏在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地方,时刻准备度荒用。”他的眼里闪出亮光,“再说,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对你是个例外。给你的商务通里没放炸弹就是个例子。但我还没有例外到丧失理智的地步,多少留了一手。”鲁晓飞把那张纸拿到自己一边,但并没有马上看。
  “另外,纸上还有你们感兴趣的除胡安以外的几个大人物的名字和他们受贿的证据。”
  鲁晓飞仍然没有动那张纸。
  郭小鹏似乎很满意:“你将来一定会成为顶尖级的人物的。你实在太沉得住气了!”
  鲁晓飞依旧是正襟危坐,没有任何反应。
  郭小鹏很轻松的样子说:“现在,我可以痛痛快快地给你讲讲我的心路历程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些吗?我反复想了想,应该告诉你,尽管是你把我送上了断头台。人生自古谁无死?况且我对这个世界的确很厌倦。我必须尽快到另一个世界去陪伴我亲爱的母亲,——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鲁晓飞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郭小鹏试图像平常一样,翘起二郎腿,但镣铐阻止了他。“人看人,好像都是一样的。一群两足无毛动物而已。但如果仔细观察,你便可以发现,这是一个结构复杂的世界。有最高层,生活在其中的人,有着充分的精神和物质供应。然后,随着层数的降低,供应开始减少。到了最底层,所获得的能量,勉强能维持生存,而其精神供应,则几乎等于零。我本人,就生活在其中。”鲁晓飞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郭小鹏显然也感觉到了鲁晓飞的疑问。“以常人浅薄的眼光,肯定认为我在胡说。的确,我的生父,是一位著名的作家,从他那里,我继承了优良的思维基因。我的母亲,是一位也算知名的演员,从她那里,我继承了还算周正的容貌。我的继父,是高级干部,从他那里,我获得了一些旁人不可能获得的机会。这样的结构,其实已经规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鲁晓飞不能不说话了:“我见过许多类似家庭出身的人,并没有走你的路。”郭小鹏语调平和地制止她的插人:“请你注意这样一个事实:你还有很多机会阐述你的观点,而我,满打满算,也顶多十个小时了!”他这么一说,鲁晓飞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郭小鹏接着刚才的那股气说:“人往前看,似乎充满了偶然,但到了总结的时候,回头一看,一切其实都是规定好的。你认识我的时间不长,没有机会看到我真正吃饭。平时在宴会上,我都是斯斯文文,小口小口地吃。可一旦放开,我可以在涮三斤半肉之后,再来半只烤鸭和一个大冰淇淋。然后三天不吃饭也不要紧。我怀揣十美元到美国时,不凭借这个,连活也很难活下来。”鲁晓飞似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郭小鹏察觉到了,随即切入到主题:“你们习惯于把人群分成罪犯和非罪犯。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好人、坏人。并由此衍生出高尚、卑鄙等一系列玩艺儿。但我告诉你,一切不过是机会而已。穷乡僻壤的犯罪率低,根本不能说明那儿的人高尚,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选择。没有选择,就不会痛苦。我父亲当在派,被流放到海州,他一点都不痛苦,因为他只能来。我继父被打倒,他也不痛苦,因为他只能被打倒。我母亲改嫁到林家,别的不说,光是林小强对她无微不至的搔扰,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可她仍然不痛苦,因为有我和弟弟,她甚至连死都不能选择。”鲁晓飞心中一颤,眼里露出疑惑的神情。
  郭小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疑问”,解释道:“你可能会认为在林家这种高干家庭,怎么会有乱伦的脏事?可它就是存在。林小强是个性欲非常强烈的人,这肯定也来自基因,和林子烈早年对我母亲的搔扰,如出一辙。林小强搔扰度最强的那个阶段,正好是林子烈被打倒的那个阶段。有一天晚上,他溜进我母亲的房间,不顾母亲的哀求,强行非礼。就在这个时候,只有四五岁的我,拿着一根我勉强能拿动的棒子,一棒子打在他的后脑上,把他打昏了。”
  鲁晓飞见他嘴唇颤抖,便把水杯推了过去。
  郭小鹏的声音低缓下来:“你们这些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是体会不到我的内心的。我承认,有很多人的家庭经济条件还不如我,吃上顿没下顿的。但父母的呵护起码还是有的,自尊还是有的。世界上,什么事最大,吃饭的事最大。咱们从吃饭说起。我明白我在林家的身份,好的东西别说吃,就是想也没敢想过。他们吃白菜心,我吃白菜帮子;他们吃瘦肉,我吃肥肉和皮。这都没的说,这都天经地义。可有一次在吃鱼的时候……”他抬起眼皮,陷入回忆,“我从小就喜欢吃鱼头。这东西在林家是没人吃的。我不在,就喂了猫。可那一次,林小强不知道为什么,偏要吃鱼头。我不干,就和他争了起来。结果,鱼头他吃了,我还被打了一顿。你知道是谁打的我吗?我的亲妈!亲妈啊,亲妈!”喊完这两句后,他又变成刚才的语调,“我从小还喜欢看书,这当然也来自基因。可书是到不了我手里的。记得起先是林小强拿着看,我在他后面看。后来他发现我能很快理解之后,先是嘲讽我,真是‘老鼠生儿会打洞’。接着就立刻恶狠狠地说:我决心彻底清除你身上这股臭老九味。从此以后,我在这家里,一本书都看不见了。没办法,我只好到书店去看书。某本书一天看不完,怕别人买走,就悄悄地藏在书柜后面。学习在我,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在小学,我从来都是第一名。毕业时,我考了海州市第一。林子烈也高兴了,因为我毕竟从理论上说,是他的儿子。他问我想要什么。大的、贵的,我是不会说的,即使说,也是白说。想了半天,我要了一双回力鞋。”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天花板,“那是一双多有弹性的鞋啊!到现在,我鳄鱼皮小牛皮、小羊皮,什么样的鞋没穿过?可我还是忘不了那双回力鞋。”他的语调陡然一转,变得阴沉,“可是第二天,那双鞋就不见了。我找啊找,最后终于在林宅的后面林子里找到了它的遗体!可以看得出,它死得很惨:有人带着极度的仇恨,一点一点把它给毁了。总而言之,凡是我需要的一切,都要费尽心机去争夺。不争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懂吗?”
  鲁晓飞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少年的困苦,变成动力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郭小鹏点点头。“这你说得对。我经过思索,明白了我的处境之所以如此悲惨,原因只有一个:没有权!从懂得这个道理的那一天起,我的一切,都围绕着获得权力这个中心进行。大学毕业之后,我决定到美国去留学,因为这是终南捷径。在这个问题上,林子烈通过他的影响,帮助了我。也正因为这,我才让他的儿子林小强,一直活完了上一个世纪。”他的嘴角露出不屑的笑,“谁知道这小子,在监狱里面壁五年,自以为像基督山伯爵一样,悟出点道行,跑出来找我算账。典型的以卵击石!”
  鲁晓飞道:“你通过努力,学成归来,不也很快获得了你想要的东西吗?为什么还要挺而走险?”
  郭小鹏笑了笑:“学习使人获得一切,绝对是误导。我从一无所有到海州药业的总裁,每一个台阶都是血淋淋的。我事业的第一块基石是在美国奠定的。万事开头难,为了它,我采取了古代的、现代的、中国的、美国特有的、人性的、反人性的各种手段,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鲁晓飞问:“肯定不少是非法的。”
  郭小鹏颇为自信地说:“大人物和小人物的区别,就是前者是制定规则,而后者是得遵守规则的。”
  鲁晓飞用怜悯的眼光,看着这个“监牢里的大人物”。
  郭小鹏浑然不觉,继续说:“这些手段很管用,使得我有机会广泛地采集到他人的智力资源和货币资源。我带着它们回到海州,自然不一样。如果只是一顶博士帽,我顶多也就是个费经纬那样的总工程师。这个总,那个总,我告诉你,在海州药业除了我,别人都是打工仔,无非是分个大小而已。”他略顿了顿,又接着说,“资本本身就有扩张的特性。美国带来的一点钱,海州药业一开张便捉襟见肘。于是我开始向林小强发起攻击。”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很残忍,“我至今认为,把林小强从一个企业家变成一个囚犯,直到变成一具尸体、一小撮灰烬,是我的代表作。”他再度进入平常叙述,“在周密的计划下,林小强的资金,流入我的海州药业。林小强的人和事业,也像我当年的回力鞋一样,被一点一点地粉碎。”他的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与此同时,我个人的事业却如日中天。”鲁晓飞略带些讽刺意味地问:“作为一个有十多亿资产、数千人企业的董事长兼总裁,你手中掌握的权力已经很不小了。”
  郭小鹏眯起眼睛:“你从来没有拥有过权力,起码没有过大的权力,所以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论权力。权力的实质,就是你能在多大程度上控制别人,控制多少人。比方我的继父,作为省委副书记,以你们平常人的眼光看,权力不算小了吧?但这权力是别人委任的,也就是权柄在别人手里:一纸文件下来,他就什么也不是了。即使在平常,他也要战战兢兢的,生怕别人剥夺他的权力。你真以为他把林小强送进监狱是大义灭亲?不是!绝对不是!林小强的存在,不说使得他的权力生涯发发可危,起码已构成很大的威胁。作为一个资深的掌权者,他一定要切除这个癌肿。对于他来说,作为权力符号的职务,就是他的一切。”
  鲁晓飞认为时机到了,应该弄清自己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了,于是问道:“你对权力的追求和热情,我多少能理解一些c但你为什么要去触犯法律呢?而且如此地伤天害理?”
  郭小鹏又浅浅地一笑,这次的笑不像刚才那样生硬勉强,多多少少有了些自然的成分,语调也沉实有力,富有了一些节奏感:“只要能达到目的,我根本就不在乎手段。说到底,权力就是控制力。一个人想控制另外一个人,可以用各种手段:比方职务、比方金钱、比方美女、比方学位。但这些都是浅薄的。人一旦想开了,职务可以不要,金钱和美女就更不在话下了。可否请问鲁晓飞警官,在你不算短的从警生涯中,可曾见过一个成功地摆脱毒品的人吗?不管它是海洛因还是冰毒?”鲁晓飞平静地回答说:“从统计数字上,百分比并不低。”郭小鹏又露出居高临下的神态:“那些所谓摆脱的人,有些是死了,有些是因为没有钱或没有机会再接触毒品。但这并不是真正地戒了毒。林小强就是好例子,别看他在监狱呆了好多年,稍微给他用一点毒品,他立刻就成了马戏团的猴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我告诉你一个真理,要想控制人,没有比毒品更完全、彻底的了。你可能认为你能控制住你自己,而实际上,你至多不过能控制你的手不伸向别人的钱袋,脚不迈进监狱的大门,眼睛不去摄人心魄。而你根本无法控制你的肝脏分泌多少酶、胰脏分泌多少胰岛素!更不要说你的心跳频率、大脑中的潜意识和血压了。而这些药物都能做得到!”
  鲁晓飞的心灵被强烈震动着:这是一个被异变扭曲的灵魂,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她顿时对他的夸夸其谈感到一阵恶心,冷冷地说道:“你受到的污染我无可指责,可你污染别人的行为我感到痛恨。人的真善美天性或是说追求真善美的本能并不是空洞的概念,它是人类进步的根本动力。你要是个人,你就不该丢弃这些最人性化的宝贵财富。我一直在想,你要是把你的才华,都用到正地方,该有多好!也许我们就不会这样坐在这儿对话了月p将是一个美好的结果!”
  郭小鹏显然被触到了痛处,脸上一阵抽搐,可他是个不肯认输的人,尤其是面临即将降临的死神,他必须在精神上顽固地挣扎着保存最后一点点领地。他淡淡地说道:“看来我讲了半天,都是白讲,都是在对牛弹琴!”他无法再想出更好的说辞,突然变得很激动,“我是个最有人性的人!我渴望幸福,我追求美好,可我得到的是满身心的伤痕,是一种被强奸的结果!我绝不会贡献,把我的血肉连同灵魂跪送上魔鬼的祭坛!我只要报复!最大程度的报复!”
  鲁晓飞试图再作最后一次努力,让他醒悟过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死去,于是道:“人是在磕磕绊绊中成长的,人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是春光明媚风和日丽。好多事情,都是时代造成的。也正因为此,人才更应该不断地完善自己,最大限度地体现人性的价值。”
  郭小鹏愤怒地挥动双手,致使镣铐发出很大的响声。“可我从来没有晴天!风雨、阴霸、压抑、愤恨每时每刻都充斥在我的周围。你让我上什么地方找时代算账去?它只是人们虚拟的一个概念。反正我被人害了,我就要害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害我的人!”
  鲁晓飞彻底失望了,她以厌恶的语调说:“我原来以为你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多少会有些理智。而理智则是人和非人的差别。像你这样反理性、反人类的,确实不多见。”
  她的神态和锋锐犀利的言词敲打着他本来就已经虚弱不堪的心灵。郭小鹏渐渐地平静下来,缓缓地说:“我不否认,我心里也曾经有过绿色,但它就和地球上的原始森林、湿地一样,迅速地萎缩。在两个月前,也就是你拿出手枪对准我时,它已经彻底被沙漠吞没了。”
  鲁晓飞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自然不会接茬。
  审讯室的窗玻璃已渐渐亮起来。郭小鹏把脸扭向窗口方向,但他看不到真正的天空。他幽幽地说道:“我相信,此刻启明星已经出现了。”鲁晓飞静静地注视着他:“你果真一点也不忏悔、不留恋吗?”郭小鹏坚决地说:“人是什么?人不过是一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发出的,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的电子邮件而已。来自虚无,归于虚无。有什么可留恋的?至于忏悔,我更不会了。我壮观的犯罪,已经在历史这根坚硬的柱子上,留下了如此之深的痕迹。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太阳底下有啥新鲜事?一个本来就厌倦人世的人又失去了他残存的一点希望,下辈子就是再让他转世,他也不会同意。”鲁晓飞知道朝阳快要升起了,绚丽的阳光将会照耀到每一处阴暗的角落。沐浴在光明之中是人类的希望,几点偶尔出现的阴影丝毫损伤不了人们对光明的追求,更遮掩不了真善美这人性圣纯至上的万丈光芒。世界将会因此而越来越美好。她站起身,对郭小鹏说道:“如果我有建议权的话,一定向上帝提出:不要让你这种什么都不遵守、什么都不敬畏、完全丧失人性的人,再来到这个星球上!”郭小鹏脸色变得灰白,无力地闭上双眼。

  警笛突然“呜哇呜哇”地尖啸起来。刑车晃动一下,开始缓缓地移动。郭小鹏透过极小的了望窗,边浏览着街道旁的景物,边问道:“刑场应该设在海滩吧?”无人理睬。
  郭小鹏继续自语般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的一点不留恋。”还是没人踩他。
  郭小鹏哼起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主旋律,慢慢合上了双眼。随着微颤的鼻音,他眼前闪现出飘忽不定的光斑。那光渐渐固定,依次从天蓝变成红色,最后变成黑色。他猛然而止,黑斑顿时变成巨大的冰块,在他眼前分崩离析,呈显出爆炸状……
  刑场到了。果然是在海滩。是在狼牙嘴段海牺牲的地方。车停之后,郭小鹏意识到他的葬身之地到了。他睁开双眼。一名法警给他戴上头罩,把他押下刑车。押解刘眉的陪刑警车也随后开到,她披散着头发,在扶持着她的法警双臂中挣扎着嘶声喊叫:“小鹏!小鹏!”
  近在飓尺的郭小鹏充耳不闻,并不答应。
  刘眉泪如雨下,哭喊着:“小鹏,你在我的心里不会死!永远不会……”
  郭小鹏一步一步走向海滩。不难看出,他是在竭力维持着身体的平稳。刘眉昏了过去。

  海滩上响起了清脆的枪声,郭小鹏扑倒在金黄色的沙滩上…

Date: 2026-06-23 09:38:39